王守义这番话,本意只是一个老父亲心疼儿子创业辛苦的随意感慨。
然而,这话落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高玉美耳朵里,却瞬间变了味。
在她看来,王守义这种乡下人,先是故意说自己儿子开公司、生意不好干,接着又倒苦水说忙得脚不沾地,这分明就是在铺垫!
下一步,肯定就是要借着当年的救命之恩,厚颜无耻地求她爸利用省里的关系,给这个姓王的小公司走后门、批项目了!
高玉美冷笑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手机,直接打断了两位老人的叙旧。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轻蔑地瞥了王守义和王猛一眼,用一种不阴不阳、极其刺耳的语气开口提醒道:
“爸,有些话我得提前说清楚。你们私交归私交,当年救过你的事咱们也认。但是,违法乱纪、拉关系走后门的事情,咱们家可绝对不能干。您现在可是重点干部,可别因为某些人打着叙旧的幌子要项目,把您的前途给搭进去了。”
高玉美这句夹枪带棒的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僵了一下。
其实,不仅是高玉美,就连李达贵在听到王守义说“生意不好干”的时候,心里也下意识地犯了嘀咕。
他常年在官场摸爬滚打,见多了那种借着叙旧名义来“打秋风”、求办事的人。
他本能地以为,王守义铺垫了这么多,接下来肯定是要开口求他利用省里的权势帮王猛的公司拉项目了。
李达贵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看着王守义,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顺着女儿的话头往下接:“老哥哥,玉美这话虽然说得直,但也是实情。你别看我现在在省里好像挺风光,其实这官场上啊,步步惊心,那是如履薄冰。”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用一种极其委婉却又透着拒绝的语气说道:“上面多少双眼睛、多少个部门天天盯着我们,稍微行差踏错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啊,很多时候不是我不讲情面,是手里的权力它不是自个儿的,哪怕是亲戚朋友的忙,有些红线咱们也是绝对不能碰的,希望老哥哥你能体谅我的难处。”
李达贵这番话虽然没有明着说我不能帮你儿子走后门,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就是提前把门给堵死,告诉王家别开那个口。
王守义虽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但并不傻,自然听出了李达贵话里“点”他的意思。
他心里不禁闪过一丝苦涩和尴尬,但老头子是个要面子、有骨气的人。
他确实只是随口感慨儿子辛苦,压根就没想过要借人家的权势办什么事。
面对这番委婉的敲打,王守义也没有去争辩解释什么,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达贵啊,你的难处我懂,干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最要紧。”
见王守义没有死皮赖脸地提要求,李达贵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之前的热情,赶紧招呼大家继续吃菜聊天。
过了一会儿,高玉美觉得无聊,便借口去上洗手间,推门走了出去。
结果没过几分钟,包厢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高玉美一改刚才那种冷淡、不耐烦的神态,满脸红光、极其兴奋地踩着高跟鞋冲了进来。
“爸!妈!你们猜我刚才在走廊上遇到谁了?!”高玉美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谁啊?大惊小怪的。”高秋月皱了皱眉。
“陈之杰!安云市的市首陈之杰!”高玉美兴奋地说道,“他刚好也在这家酒店呢!我刚才亲眼看着他走进去的!”
一听“陈之杰”这个名字,一直端着架子的高秋月眼睛猛地一亮,立刻转头看向丈夫,急切地催促道:“达贵,既然陈市首在这儿,你赶紧过去敬杯酒、打个招呼啊!”
高秋月深谙官场之道,激动地分析道:“我可是听内部消息说了,这个陈之杰马上就要高升,调进省里担任要职了!他可是现在咱们本省官场上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你们俩以前在省里开会不也见过几次面,关系还算不错吗?这可是个拉近关系的天大好机会!”
听到妻子的话,李达贵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显然是狠狠地心动了。在官场上,这种能跟未来省里实权人物拉近关系的私下应酬,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
但他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王守义,又显得有些迟疑:“这……不太好吧?我这还陪着老兄弟叙旧呢,把客人晾在这儿,我自己跑去应酬……”
“哎呀,你糊涂啊!”
高秋月直接打断了他,根本不在乎王守义一家人的感受,直截了当地说道:“老兄弟随时都可以作陪,这恩情咱们以后慢慢还就是了。但陈市首是什么人物?既然知道人家都在这家酒店了,你作为同僚不去打个招呼,那像话吗?万一人家事后知道了,心里怎么想?”
被妻子这么一通说教,李达贵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了。权衡利弊之下,显然是去结交那位即将高升的陈市首更重要。
他转过身,满脸歉意地看向王守义,端起酒杯干了一杯,抱歉地解释道:“老哥哥,真是对不住了。外面有个……有个工作上非常重要的人,我得赶紧过去打个招呼。你们一家先吃着,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为了不显得自己太势利,李达贵并没有向王守义明说自己是要去巴结哪位大领导。
王守义也是个极其通情达理的人,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大度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工作上的事要紧,达贵你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正事。咱们自家人在这儿吃就行,不用管我们。”
李达贵端着酒杯,带着妻子高秋月和女儿高玉美匆匆忙忙地出了包厢。
临走前,他特意转过头,冲着女婿周知远叮嘱了一句:“知远啊,你留在这儿,一定要替我好好招待你王叔一家,可千万别怠慢了客人。”
周知远满脸堆笑,点头如捣蒜,极其恭敬地答应道:“爸,您放心去吧,这儿有我呢,肯定招待好。”
然而,随着包厢门“咔哒”一声关上,周知远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简直就像是川剧变脸一样。
他瞬间收起了之前在岳父岳母面前那种唯唯诺诺、连桌子上的转盘都不敢转一下的谦卑模样,大喇喇地靠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就开始自顾自地大吃大喝起来,举手投足间满是傲慢。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王守义是个厚道的老实人,想着大家干坐着也不好,便主动笑着开口,问了几句周知远的工作和家常,本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结果周知远连头都没抬,自顾自地夹着一块海参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发出阴阳怪气的冷笑:“行了,老头,你就别在这儿瞎打听套近乎了,也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