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魂灯里的黑骨气息,朝何川弯下去的那一瞬,何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怕。
是认出来了。
那道气息,他见过。
护魂玉里有过。
那些年,他一枚一枚送出去的时候,还觉得那是大长老一系给外门弟子的护持。
现在魂灯摆在眼前,灯火没灭,人却早就没了。
何川嘴唇发白,玉简被他攥的咯吱作响。
雷烈冷冷看着他。
“写。”
何川低头,手指落在玉简上,却迟迟没有动。
李牧站在旁边,没有催。
他不喜欢给人太多机会。
但何川现在这副样子,比逼供有用。
人最痛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才真。
过了很久,何川终于动了。
第一枚玉简写完,他又从怀里取出第二枚。
雷烈眼神一沉。
“还有?”
何川声音哑的厉害。
“我送过护魂玉的,就是这些人。”
他把玉简放到桌上。
“还有几次……师尊让我不要过问的秘密交接。”
雷烈一把拿过,神魂扫过,脸色越来越冷。
名字很多。
有些已经死了。
有些在外派记录里。
还有些,明面上还活着,却已经多年没出现。
雷烈猛的抬眼。
“怎么之前不说?”
何川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辩解。
也没说不知道。
“之前我还想给师尊留一条路。”
这句话落下,执法堂里安静了。
雷烈笑了一声。
很冷。
“可能已经没路了,被你留路的人。”
何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李牧看了他一眼,心里没什么波动。
何川可怜吗?
有一点。
但那些被送进护魂玉、魂灯、旧库房的人,更可怜。
赎罪不是说一句后悔就能抵掉的。
他要的是何川活着写。
写到把顾长渊身上的皮,一层一层剥干净。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顾长渊被执法堂弟子带进来时,身上没有锁链。
但谁都知道,这比锁链更难看。
大长老。
星辰门多年掌权的人。
现在站在执法堂里,被自己的弟子亲手写出来的名单对质。
雷烈将三盏魂灯往前一推。
“认不认?”
顾长渊看着魂灯,沉默。
雷烈又把护魂玉碎粉、旧库房阵基,一样一样摆上去。
“这些呢?”
顾长渊终于开口。
“我借过天阴教的手。”
一句话,执法堂里几名长老脸色都变了。
顾长渊没有看他们。
“清过异己,压过不听话的人,也处理过外门调令。”
雷烈拳头慢慢握紧。
顾长渊继续道:“这些我认。”
雷烈冷声道:“那山祠呢?九钥呢?”
顾长渊抬眼。
“不是我布的。”
雷烈冷笑。
“现在还有人信你吗?”
顾长渊没有急。
“信不信随你。”
他看向李牧。
“我可以交出剩下的阵眼。”
李牧笑了笑。
“条件呢?”
顾长渊盯着他。
“别带何川和李玖去山祠,三日后。”
何川猛的抬头。
雷烈脸色也变了。
李牧却笑出了声。
笑的很轻。
“还没弄明白一件事吧,大长老?”
顾长渊没说话。
李牧慢慢走到他面前,语气随和。
“你没有资格替我定三日后的棋盘。”
顾长渊脸色沉下去。
几名长老也以为李牧要彻底翻脸。
李牧却随手丢出一枚玉简。
玉简落在顾长渊脚边。
“但你可以写。”
顾长渊低头看着玉简。
李牧继续道:“遗书式口供。”
“写的够真,何川少受点牵连。”
何川手指猛的一颤。
顾长渊抬头看李牧。
这一次,他眼里没有怒。
只有很深的冷。
李牧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放过何川。
是把顾长渊想保的东西,捏在手里。
顾长渊该死。
但该死的人,临死前也能榨出价值。
这才不浪费。
顾长渊弯腰捡起玉简。
雷烈没有拦。
执法堂里没人开口。
顾长渊指尖落下。
第一句话写出来时,雷烈脸色当场变了。
几名中立长老更是同时看向玉简。
三十年前,上一任资源堂执事带回一块无名黑骨。
当时星辰门只以为那是天阴教邪物,封入后山山祠。
那名执事暴毙。
记录被改成了阴阵反噬。
李牧眼神微动。
来了。
他一直等的,不是顾长渊认罪。
是顾长渊知道的老账。
顾长渊继续写。
那块无名黑骨被封存之后,星辰门前后有数次阴气外泄。
外门弟子失踪,最早也不是这几年。
只是当年失踪人数很少,记录被压进旧档,没有人追。
李牧看着玉简,心里越来越冷。
顾长渊确实脏。
但这张网,比顾长渊更早。
顾长渊接过绳子,以为自己能拿来当刀。
实际上,他连刀柄是谁递过来的都没看清。
玉简写到一半,顾长渊忽然停住。
李牧抬眼。
“继续。”
顾长渊沉默片刻,又写下一行。
当年参与封存无名黑骨的人里,有一位不是星辰门长老。
是临时客卿。
名字被抹掉。
只剩一个印记。
李牧拿过玉简。
那印记残缺。
只剩半个字形。
祠。
和山门外传讯符落款一样。
雷烈看见后,脸色铁青。
“客卿?”
顾长渊声音很低。
“那人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旧档里没有名字。”
雷烈盯着他。
“现在才说?你这老东西。”
顾长渊看向何川,又看向李牧。
“以前我以为,那只是天阴教留下的旧线。”
李牧笑了笑。
“大长老,你这辈子最可怜的地方,就是总觉得自己在用别人。”
顾长渊脸色难看。
却没有反驳。
因为这话,他现在反驳不了。
天权阁里,李玖又睡了过去。
这次没有哭声。
她看见九盏魂灯。
每一盏灯都围着一块黑骨。
黑骨上有眼。
很多眼。
有人在灯后说话。
“九钥不齐,骨不开门。”
李玖猛的醒来,额头全是冷汗。
星辰分身坐在床边,见她醒了,立刻凑过来。
“又疼了?”
李玖摇头。
她抓住分身的袖子,声音很轻。
“别告诉师傅。”
分身愣住。
“什么?”
李玖低着头。
“九钥不齐,骨不开门。”
她停了一下,手指越抓越紧。
“还有……师傅会把自己放进去。”
分身沉默了。
她平时嘴碎,爱抢吃的,也爱怼本体。
可这句话,她忽然接不上。
告诉李牧?
李牧会怎么做,她们都清楚。
他会笑着说没事。
把自己摆到最危险的位置。
门口星光一闪。
星辰本体走进来,脸色很冷。
“瞒着我?”
分身抬头。
“你要告诉他?”
本体冷冷道:“这事儿他必须知道。”
分身声音也冷了下来。
“告诉他,让他用自己换李玖?”
屋里一下安静。
李玖抓着被角,不敢说话。
星辰本体看着分身。
分身也看着她。
这大概是两个星辰第一次,没有因为点心、懒觉、本体分身这些事吵。
而是因为李牧。
过了很久,星辰本体抬手,星光没入门主令。
她只传了四个字。
九钥不齐。
分身看着她。
“后半句呢?”
星辰本体没说话。
分身也没再问。
藏卷阁里,门主副令轻轻一震。
李牧看见那四个字时,反而笑了。
雷烈正站在旁边整理阵眼名单,听见他笑,眉头一皱。
“你笑什么?”
李牧把门主副令收起。
“对方急了。”
雷烈沉声道:“什么意思,这九钥不齐?”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黑骨残屑、魂灯碎片、两道古纹拓印。
祠主要的不是单纯古纹。
如果只是古纹,山祠地底那东西早就该拼命抢。
三日之约,也不是为了交换。
是为了让他带着古纹靠近李玖。
古纹、李玖、魂灯残气。
钥匙感应一旦补齐,骨胎就能开门。
李牧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它不是要我交东西。”
雷烈看他。
李牧笑容温和。
“它是想让我亲自把钥匙送过去。”
雷烈脸色一变。
“那三日后?”
“照旧。”
雷烈皱眉。
李牧抬眼。
“对外放消息,我三日后独自携古纹赴约。”
雷烈盯着他。
“真去?”
李牧笑了笑。
“让它信。”
他把一枚玉简丢给雷烈。
“暗中查另外八钥。”
雷烈接住。
“从哪里查?”
李牧看向那三盏魂灯。
“从还没灭的魂灯查。”
雷烈没有废话,转身就走。
消息放出去不到半日,山门外就有动静。
三具天阴教残党的尸体,被摆成跪姿。
眉心各刻一字。
少。
一。
钥。
尸体旁,还有一枚未燃尽的魂灯碎片。
雷烈将碎片带回时,脸色难看到极点。
李牧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气息和执法堂三盏魂灯之一吻合。
祠主已经开始回收其他钥匙残气。
三日?
它等不了三日。
它也怕李牧找到剩下的钥匙。
李牧捏着那枚碎片,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很好。”
雷烈看着他。
“还很好?”
“找对了,它开始抢就说明一切。”
李牧把碎片封住。
藏卷阁暗室里,李牧独自坐着。
真正的天元古纹拓印,被他一层一层封好,压到轩辕铜钱旁边。
铜钱微微一凉。
帝意遮下。
那道古纹彻底安静。
门主副令里,被他放进一份假的拓印。
纹路看着一样。
气息也像。
可核心被阴阳二气改过。
开不了真正的门。
或者说。
会开错。
李牧看着门主副令,轻声笑了。
“你要钥匙,我给你一把能开错门的。”
同一时间,废弃山祠地底。
骨胎胸口,第二只眼缓缓睁开。
声音贴着石壁传出。
“九钥已现其四。”
“取李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