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没去山祠。
从天权阁出来,他脚步一拐,直接进了藏卷阁。
星辰分身跟在后面,嘴里叼着点心,看他的眼神十分古怪。
“你刚才不是说山祠?”
李牧把门主副令按在藏卷阁禁制上,一卷卷旧档从架上浮起。
“所以查山祠。”
分身愣住。
“你这叫查?”
李牧没抬头。
“不然呢?冲进去告诉里面的人我来了?”
分身噎住。
李牧这人有时候真挺讨厌,她心想。
哪怕他说得对。
也还是想打他。
旧档一卷卷翻开。
废弃山祠的记录很少。
早年边缘节点。
镇压外来阴阵。
废弃后封存。
李牧的手在一卷旧批令上停住。
不是顾长渊。
这批令比顾长渊接手宗门事务还早。
留下记录的,是更早一任资源堂执事。
名字已经没意义。
人多半也死了。
可这才麻烦。
看着那行旧字,李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顾长渊确实脏。
但这口锅不全是他的。
在顾长渊伸手前,有人就已经把线埋在星辰门外了。
顾长渊这些年以为自己在养线。
现在看来,他不过是接过了别人早就牵好的绳子。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一条埋了几十年的阴线。
一座被封存的山祠。
一个能唤醒圣婴的李玖。
还有那句养魂开骨。
李牧指尖轻点旧档。
要是只盯着顾长渊,反而会被人牵着走,他心里门儿清。
顾长渊是刀。
拿刀的人未必在星辰门里。
脚步声很重。
雷烈进来时,脸色阴沉。
“查到了?”
李牧把旧档丢给他。
神魂一扫,雷烈眉头立刻拧起。
“不是顾长渊?”
“至少最早不是。”
“我带执法堂去围山祠。”雷烈冷声开口。
说完转身就要走。
李牧慢悠悠开口。
“站住。”
雷烈停下回头,满脸不爽。
李牧抬眼。
“你现在带人用星辰门封山阵一压,里面的人第一时间就知道是宗门出手。”
“那又如何?”雷烈问。
“他们会自焚。”
李牧语气很淡。
“你带回来两把灰。”
雷烈脸色更难看了。
这事发生过太多次。
他最恨的就是这点。
明明人就在面前,可每次都只剩灰。
李牧合上旧档。
“调你最信的过的三队弟子。”
“暗中封后山三条退路。”
“别用星辰门常规封山阵。”
雷烈皱眉。
“那用什么?”
“人。”
李牧看他。
“阵法会惊动阵法,人不会。”
雷烈盯了他几息。
“你要亲自去?”
李牧笑了。
“不然让你去喝茶?”
雷烈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顿片刻。
“你若死在外面,门主会拆了执法堂。”
李牧点头。
“所以别让我死。”
雷烈没回头。
“少废话。”
分身在旁边听的直乐。
“他看你真不顺眼。”
“正常。”
李牧收起门主副令。
“我也没指望人人喜欢我。”
分身眼睛一亮。
“我跟你去。”
李牧看她。
“你去做什么?”
分身理直气壮。
“本体要看李玖,我闲着也是闲着。”
李牧拒绝的很快。
“不行。”
分身脸色立刻垮了。
“为什么?”
李牧往外走。
“你一出现,圣婴就缩回去了。”
分身不服。
“我有那么吓人?”
李牧脚步不停。
“你太像门主。”
他顿了顿,补了两个字。
“吓鱼。”
分身张了张嘴,半天没骂出来。
只挤出一句。
“你才鱼。”
外门那边,龙师兄和福禄已经等了很久。
两人手里还拿着新整理的名单。
龙师兄看见李牧,直接开口。
“山祠那边,我们也去。”
李牧看了他一眼。
“不准靠近。”
龙师兄脸色一沉。
福禄很识趣的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种时候,他一般不想站在两人中间。
“你把最危险的事留给自己?”龙师兄冷声质问。
李牧笑了笑。
“你们查的是死人怎么死的。”
他抬手点点名单。
“我查的是活人怎么露头。”
龙师兄沉默。
这话不好听。
可他听懂了。
外门失踪线不能断。
那些名字背后,藏着的是被喂掉的人。
山祠那边,藏着的是还没来得及跑的人。
两边都要有人撕开。
李牧把名单推回去。
“继续查。”
“谁拦你,记下来。”
龙师兄接过名单,声音还是硬。
“我不是听你的。”
李牧点头。
“我知道。”
福禄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每次都要走这个流程吗?”
没人理他。
得知山祠旧档被翻出来时,顾长渊正待在洞府里看残破阵盘。
来传讯的人离开,他坐了很久。
脸上没有怒。
甚至没有意外。
直到洞府重新安静下来。
他抬手。
传讯玉符在掌心碎成粉末。
看着地上的碎屑,顾长渊眼神阴沉。
山祠不是他布的。
他知道山祠有问题,却一直以为那只是天阴教借用的口子。
现在李牧翻出旧档,他才明白。
那根线,在他介入前就已经在了。
这些年补阵加固转移资源,他自以为是在把天阴教变成自己的暗手。
结果呢?
他只是替别人把一条早就埋好的线养活了。
顾长渊忽然笑了一声。
很低。
很冷。
“好。”
他捏紧手里残盘。
“真好。”
执法堂里,何川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雷烈。
他脸色苍白,神魂被压的很虚。
可眼神比之前清醒。
“李牧呢?”
雷烈冷冷看他。
“活着。”
何川沉默片刻。
“他是不是又要拿自己当饵?”
雷烈脸色更冷。
“他不是饵。”
何川抬眼。
“他是拿饵的人。”雷烈道。
何川愣了很久。
终于听懂了这句话。
以前他觉得李牧每一步都在赌命。
后来才发现,李牧赌的从来不是命。
是别人会不会急。
会不会贪。
会不会以为自己赢了。
何川低头看着手边几卷调令。
这些东西曾经都是他亲手送出去的。
他以为那是师尊的安排。
现在每一卷,都在质问他装了多久的瞎。
“雷长老。”
雷烈看他。
何川声音沙哑。
“我交代。”
雷烈没说话。
何川慢慢把第一卷玉简推过去。
“我经手过的所有调令。”
“还有那些护魂玉。”
“我知道的,都写。”
夜深,藏卷阁里还亮着灯。
李牧坐在桌边翻着旧档。
门主副令放在手边,星辰留下的星光压的很浅。
窗外有两道气息停了很久。
盯梢的。
李牧笑了笑。
阴阳二气从指尖散开,在桌边重新凝成一个他。
低头,翻卷,偶尔抬手饮茶。
连气息都压的很逼真。
不能说一模一样。
但骗外面那种不敢靠近的暗线,够了。
真正的李牧已经站在藏卷阁后门。
门主副令微微一亮,星光将他的气息盖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边的假身。
“辛苦。”
假身当然不会回答。
李牧转身离开。
没有惊动任何禁制。
废弃山祠比旧档里更干净。
干净的根本没镇过阴阵。
祠门前没有阴气,没有残魂,没有婴息。
甚至连普通荒废之地该有的杂乱都没有。
李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有进去。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壶茶一只杯子。
就在祠门外坐下。
慢慢倒了一杯。
山祠里没有动静。
李牧也不急。
他喝了一口茶,抬头看着紧闭的祠门,笑容温和。
“我不进去。”
“你们也别急。”
“咱们耗着。”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李牧又倒了一杯。
姿态很闲。
闲的仿佛专程来赏月。
可他越闲,里面的人越难受。
因为他们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也不知道门外到底有没有人。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进来。
真正能把人逼疯的,从来不是刀架在脖子上。
是刀不落。
后山。
两道身影贴着山石向外掠去。
衣着普通,气息也普通,看上去就是误入附近的散修。
可他们刚越过第一处山坳,三名执法堂弟子就从阴影里走出。
没有星辰门封山阵。
没有灵光压顶。
只有人。
一人脸色骤变,身上黑火立刻燃起。
另一人更狠,直接咬碎神魂禁制。
可黑火刚起,两人眉心同时亮起一缕阴阳气息。
李牧早埋在山祠外的标记爆了。
不强。
只锁一瞬。
一瞬就够了。
三名执法堂弟子同时出手,灵力压下,硬生生将两人的神魂从黑火里扣住。
后方传来雷烈的声音。
“按住。”
他一步踏出,脸色阴沉欲滴。
这一次,终于不是灰。
雷烈抬手封住两人的经脉,冷声道:“带回去。”
祠门外,李牧端着茶杯听见远处那点动静,笑了一下。
“抓住了啊。”
他看向山祠深处。
“现在,轮到你们继续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