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筹备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剧本里有个角色一直没定下来——杨露禅的妻子。
戏份不多,散落在全片各个段落。她出场的时候杨露禅还是个在陈家沟学拳的少年,她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等他;他离开陈家沟去北京的时候,她站在村口送他,没有哭,只是说了一句“到了来信”;他在北京打擂成名之后,她带着孩子去北京找他,站在擂台下看着他打赢最后一个对手,他走下擂台,她递给他一条毛巾。他不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她记得他每一次离开的背影。
导演找了好几个女演员来试镜,都不太满意。不是演技不好,是不对。杨露禅的妻子应该是什么样的——安静,但不是柔弱;坚定,但不是固执;话少,但不是冷漠。她在那个年代嫁给一个练拳的穷小子,跟着他吃了几十年的苦,从没抱怨过。她的苦都在心里,脸上的笑容从没少过。导演对着剧本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野在院子里打太极的时候,刘茜茜靠在门框上看他。阳光从桂花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他打着打着,忽然停下来。
“茜茜,你来演吧。”
刘茜茜靠在门框上没有动。“我?我演杨露禅的妻子?”
“嗯。”
“那个角色台词不多。”
“所以适合你。”
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拒绝。
她试镜那天,没有化妆,穿着日常的衣服——白毛衣,牛仔裤,头发用木簪随便挽着。她站在镜头前,导演说:“你从村口走过来,看到杨露禅在练拳。你看了很久,他没有发现你。”刘茜茜从镜头外走进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脚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停在镜头前,看着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在她的想象中,有一个少年在练拳。
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神里有欣赏,有心痛,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了解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比他更了解他自己的人的眼神。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了。步伐还是不快不慢,脚踩在地面上还是没有声音。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完这段完全没有台词的表演,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着林野。“你们不需要演。你们本身就是爱情。”
那天晚上,林野在厨房洗碗,刘茜茜站在门口看他。水流哗哗地响,泡沫从碗边溢出来。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
“怎么了?”他头都没回。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洗个碗都洗得这么认真。”
“洗碗不认真,碗洗不干净。”
她笑了,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她的手环在他腰上,下巴搁在他肩上,整个人贴着他的后背,那温度隔着毛衣透过来。他继续洗碗,没有停。水流声、碗碟碰撞声、窗外的虫鸣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