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7年2月2日,星期日
天钻坡·清晨六点
鸡叫头遍,天还没亮透。
周加洪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堂屋里静悄悄的,爸妈那屋的门还关着。
周加洪走到院子里,天边才泛出一点鱼肚白,山里的晨雾还没散,湿漉漉的,吸一口,凉到肺里。
鸡棚里的鸡听见动静,咯咯地叫起来。
周加洪走到公路边的鸡棚,拉开木门。
十几只鸡涌出来,围着他转。
他从墙角的袋子里舀了半瓢苞谷,撒在地上。
鸡们扑腾着翅膀抢食,啄得地上噼啪响。
“加洪?
咋个起这个早?”
周善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披着件外套,头发还没梳,站在大门口。
“妈,你咋个也起来了?
再睡哈嘛。”
“睡不着了。”
周善心走过来,看着三儿子喂鸡。
动作有点生疏,但很认真。
“你……
你会喂鸡了?”
“学嘛。”
周加洪没回头,继续撒着苞谷。
“在外面内几天,饿尼时候,连垃圾桶都翻过。
喂鸡,算哪样。”
周善心的眼圈红了:
“老三……”
“妈,不要说了。”
周加洪撒完最后一把苞谷,把瓢放回墙角。
“我克烧水,一哈做饭。”
“我克做,你休息哈。”
“我不累。”
周加洪走进灶房,熟练地生火,添柴,坐上水壶。
火光照着他的脸,年轻,但有了些风霜的痕迹。
周善心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三儿子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她操碎心的小儿子,好像长大了。
劈柴·上午八点
吃过早饭,孙元林要去村子附近放羊。
“爸爸,我跟你克。”
周加洪放下碗
“你克整哪样?”
“帮你赶羊,认认路。”
孙元林看了三儿子一眼,没说话,拿起拐杖。
周加洪赶紧跟上去
羊圈在院子后面,几十只羊看见人来,咩咩地叫。
孙元林打开栅栏,羊群涌出来。
“走这边。”
他指着村子后面的小路
爷俩赶着羊,慢慢往山坡下走。
路不难走,比起去河边那条路,算是坦途了。
“爸爸,平时……
你挨妈就克这跌放羊?”
“嗯,这段时间就在村子附近转转。
克河边太远了,我一个人克,你妈不放心!”
“我以后跟你克,两个人,有个照应。”
孙元林没接话,只是看了三儿子一眼。
眼神很复杂
有关切
有怀疑
也有期待
羊群散开吃草,父子俩找了块石头坐下。
孙元林掏出水杯,喝了一口。
“加洪。”
“嗯?”
“你真尼想改了?”
“想改了。”
“为哪样?”
周加洪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在外面那几天……
不是人过尼日子。”
“睡桥洞
吃馊饭
挨打挨骂!”
“最惨内次,被人堵在巷子里面,棍子像雨点一样打下来!”
“我抱了头,想,要是我死了,你们肯定连尸体都找不着!”
孙元林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些。
“内时候我才认得,家有多好。”
“爸,妈,大哥……
你们是我尼家人。”
周加洪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在孙元林心里。
“加洪……”
“爸,我不求你马上信我。”
周加洪看着爸爸,眼神很认真:
“你看我尼行动。
半年
一年
三年……
你看我给是真尼改了。”
孙元林看了三儿子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
明昆·褚石坚家·上午十点
褚石坚家在明昆市老城区,是个独门小院。
青砖灰瓦,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
院里种着些花草,冬天里还有些耐寒的品种开着,红的黄的,给灰扑扑的院子添了点生气。
周加文拎着两盒茶叶,站在院门口。
茶叶是上好的普洱,他特意托人买的。
“褚老给在?”
周加文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门开了,褚石坚站在门口。
老人快七十了,但精神很好,腰板挺直,眼神清亮。
“加文?
你咋个来了?”
“褚老,又来打扰您了。”
周加文把茶叶递过去
“一点心意。”
“来就来,带哪样东西嘛!”
褚石坚接过,侧身让周加文进门。
“坐。”
两人在堂屋坐下,褚石坚泡了茶。
茶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加文,你今天来,给是有事?”
“是尼,褚老,我……
遇到难题了!”
周加文从包里拿出图纸,摊在桌上:
“政府内个维修项目,地下室作业,遇到管线问题了。”
“你看,这个是原图纸,标尼是三条管线,平行走。”
“可我们挖下克,发现实际是五条,交错在一起,像蜘蛛网。”
“原来尼方案行不通了,要变更设计,增加成本,延长工期!”
褚石坚戴上老花镜,仔细看图纸。
他不懂具体技术,但看得懂线条,看得懂标注。
“加文,这事……
你给跟甲方说了?”
“还没,先来请教您。”
“嗯。”
褚石坚放下图纸,摘下眼镜:
“加文,我挨你说几句话,你记了。”
“您说。”
“第一,工程上遇着难题,正常。
不遇着难题,才不正常!”
“第二,难题不可怕,可怕尼是处理难题呢方法不对!”
“第三,你现在面对尼,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尼问题!”
周加文认真听着
“甲方,监理,设计……
各方都有各方尼立场,各方尼顾虑。”
“甲方怕超支,怕延期,怕担责任!”
“监理要按规范来,要自保!”
“设计院要面子,不愿意承认图纸有误!”
“你夹在中间,最难。”
周加文点头:
“褚老,那我应该咋个整?”
“主动,坦诚!”
褚石坚吐出四个字:
“你主动克找甲方,找监理,找设计。
把问题摆出来,不藏了掖了。”
“拿出现场尼照片,测量数据,证明问题确实存在,不是你施工不当造成尼!”
“然后,拿出替代方案。
不是一套,是两套,三套。”
“兼顾质量,成本,工期。
让各方都有选择尼余地!”
“最后,你要有担当!”
褚石坚看着周加文,眼神很锐利:
“加文,做生意,不是只想了赚钱。
有时候,赔钱是为了赚更长远尼钱!”
“这个项目,你就是不赚钱,甚至赔钱,也要把它干好!”
“为哪样?”
“为口碑,为信誉,为你还能在明昆接工程!”
周加文深吸一口气:
“褚老,我认得了。”
“你准备承担多少新增成本?”
“我……
我算过,大概要增加百分之十五!”
“拿百分之十出来,你挨甲方说,这百分之十,你承担。
剩下尼百分之五,看甲方给分担。”
“百分之十……”
周加文心里算了算,不是小数目。
“心疼了?”
“有点。”
“心疼就对了。”
褚石坚笑了:
“但你要想,这百分之十,买尼是你周加文尼诚信!
买尼是甲方尼信任!”
“给值?”
周加文想了想,重重点头:
“值。”
天钻坡·劈柴·下午两点
从山下放羊回来,周加洪看见院墙边堆着一堆柴。
是爸爸前几天砍的,还没劈:
“爸爸,这个柴……
我劈。”
“你会劈?”
“学嘛。”
周加洪拿起斧头,掂了掂。
斧头很沉,木柄被磨得光滑。
他找了根木桩,把一段木头竖在上面,抡起斧头。
“咚!”
斧头砍偏了,砍在木桩上,震得周加洪虎口发麻。
“使巧劲,不要使蛮力!”
孙元林在旁边说
“看准纹理,顺了劈!”
“嗯。”
周加洪深吸一口气,重新瞄准。
这次,他看准了木头的纹理,顺着纹路,一斧头下去。
“咔嚓!”
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对了,就这种。”
孙元林点头
周加洪有了信心,一斧头一斧头劈下去。
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滴。
但周加洪没停
好像要把这几天积攒的力气,积攒的悔恨,都劈进柴里。
劈成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胖爹从门口过,看见周加洪在劈柴,愣了一下。
“加洪?
你……
你会劈柴了?”
“学尼。”
周加洪抹了把汗:
“胖爹,进来坐哈?”
“不坐了,我克龙乌镇一趟。”
胖爹看着周加洪,眼神里有些惊讶,也有些欣慰:
“加洪,你……
你回来了就好。”
“嗯,回来了。”
周加洪笑笑,继续劈柴。
胖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周加洪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结实,很稳。
明昆·玉清经营部·夜里十点
经营部里亮着灯
周加文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图纸,计算器,还有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老刘坐在对面,陪着周哥。
“周哥,休息哈,明天再整嘛?”
“不整完睡不着!”
周加文头也不抬
“老刘,你看这个方案,成本控制尼不错,但工期要延长五天!”
“这套呢,工期能保证,但成本要多出百分之八!”
“我在想,能不能折中一哈……”
周加文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老刘看着周哥,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比他见过的许多老江湖都沉稳,都拼:
“周哥,你……
你真尼要承担百分之十?”
“嗯,褚老说尼对,这钱,该出!”
“可我们账上……
不宽裕啊。”
“挤挤,总会有尼。”
周加文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老刘,我们尼砂场,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刨开成本,大概……
三四千。”
“那这个项目,做完能挣多少?”
“顺利尼话,两万左右。”
“好。”
周加文放下笔:
“就算这个项目不赚钱,我们还有砂场。
砂场是长久尼生意,细水长流。”
“可……”
周加文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明昆的夜,灯火阑珊:
“老刘,我在明昆混尼那些年,认得一个道理。”
“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
“今天我省了这百分之十,明天就可能丢一个更大尼项目!”
“钱是挣不完尼,但信誉,丢一次,就捡不回来了!”
老刘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周哥,我认得了。
你咋个说,我就咋个做!”
“好。”
周加文走回桌边,继续看图纸:
“今晚通宵,挨这两套备选方案整出来。”
“明天,我克找甲方谈。”
尾声·凌晨三点
天钻坡
周加洪躺在床上,还没睡着。
手上火辣辣地疼
下午劈柴,磨出了几个水泡,破了,流了血。
妈给他涂了药,包了纱布:
“加洪,给疼?”
“不疼。”
周加洪嘴上说不疼,其实疼得钻心。
但这种疼,踏实。
是劳动的疼,是付出的疼。
是活着的证明
周加洪抬起手,看着纱布,在黑暗里笑了笑。
然后翻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得很沉。
明昆
周加文终于整理完了所有材料
两套备选方案,详细的数据,清晰的图纸,还有一份诚恳的说明。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老刘,你先克睡。”
“周哥,你呢?”
“我趴哈就行,天亮了直接克甲方内边。”
“你注意身体。”
“嗯。”
老刘走了
经营部里只剩下周加文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天快亮了,东方泛出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挑战也要开始了
“爸,妈,加洪……”
周加文喃喃道:
“我一定会挨这个家撑起来!”
“一定!”
………………………………
上午八点,周加文拎着厚厚的文件夹,走进了甲方办公室。
脸上带着笑:
“王主任,李工,早。
有点情况,想挨你们汇报一下……”
而在天钻坡,周加洪起了个大早,正准备去喂鸡,看见院门口站了个人。
是李桂香的堂哥,李老三。
脸色不善
“周加洪,你还有脸回来?”
【时间推进:6天】
【所有角色年龄同步增加6天】
人物年龄:
小周全:1岁零24天
周加文:21岁零24天
木玉清:22岁零24天
孙元林:41岁零24天
周善心:41岁零24天
周加洪:19岁零24天
李桂香:19岁1个月零18天(离婚,怀孕约6个月零12天)
李小燕:5岁8个月零12天
周桐桐:6个月零12天
赢光保:21岁1个月零12天(服刑中)
周加美:21岁1个月零12天
周艾艾:7个月零6天
小杨梅:19岁5个月零12天(身处旺阿镇)
胖爹:21岁零24天
木昌隆:21岁零24天
小舅母:21岁零24天
姨妈:23岁零24天
姨爹:23岁零24天
表姐:1岁1个月零12天
邹文勇:20岁1个月零12天
老刘:约41岁1个月零12天
王总:约45岁11个月零12天
吴老板:约41岁1个月零12天
张老板:约35岁11个月零12天
褚石坚:69岁零24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