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7年1月27日，星期一
天钻坡村后山·清晨
天刚蒙蒙亮
孙元林赶着羊群，沿着周加洪家新房子旁边的小路往山坡下走。
羊有几十只，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咩咩地叫着，在晨雾里像几十团流动的黑云。
周善心没跟着来
她今早起来说头疼，孙元林让老伴在家歇着，自己一个人来放羊。
“周老九，你自己小心跌，给认得？”
周善心在门口叮嘱
“认得了。”
孙元林拄着拐杖，慢慢走着。
他身体恢复得不错，但走山路还是慢，得一步一步踩实了。
羊群熟悉这条路，不用他多赶，自己就顺着小路往山坡下走。
山坡不高，离村子也就两三里地。
但草木茂盛
春天时满山都是野花
夏天时野果遍地
秋天时落叶金黄
冬天就像现在这样，草木枯黄，但还有些常绿植物，在寒风里倔强地绿着。
孙元林在半山腰找了片开阔地，让羊群散开吃草。
他自己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水杯。
水杯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底。
里面泡着普洱茶，茶汤深红，香气扑鼻。
孙元林喝了一口，热茶下肚，身上暖和了些。
晨雾慢慢散开，能看见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由深到浅，最后融进灰白的天际。
山上，天钻坡村像几个小方块，散落在山坳里。
周加洪家那栋白楼很显眼，在灰扑扑的土房子中间，像个外来者。
孙元林看着，叹了口气。
他想起大儿子
想起那个在明昆拼命的大儿子
砂场开起来了，第一笔生意做成了，是好事。
可孙元林知道，大儿子不容易。
钱像根绳子，套在脖子上，越挣越紧。
“唉……”
孙元林又喝了口茶
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但他喜欢这种苦
像生活
背阴石缝·上午九点
羊群吃饱了，有的趴着休息，有的在闲逛。
孙元林站起身，拄着拐杖，在附近转转。
他放羊有个习惯，不光是看着羊，还会留意山里的草木。
哪些草羊爱吃
哪些草有毒
哪些草能治病
孙元林心里都有本账
这是跟药王神老祖学的
也是几十年在山里走出来的经验
走到山坡背面，有一处背阴的石缝。
石缝很深，里面长年不见阳光，阴湿得很。
石壁上长着些苔藓，绿茸茸的，在冬天里显得格外鲜嫩。
孙元林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瞥见石缝深处，有几点金黄。
很淡，很细，但确实在发光。
像金子
孙元林愣了一下，凑近些，眯起眼睛看。
石缝深处，背阴潮湿的地方，长着几株植物。
植株不高，也就十几厘米，叶子是心形的。
深绿色，叶脉是金黄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用金线绣上去的。
“金线莲……”
孙元林喃喃道
他认得这草
药王神老祖教过
《本草纲目》里也有记载：
金线莲，又名金线兰，性凉，味甘，清热凉血，解毒消肿。
治肺热咳嗽，咯血，痈肿疮毒。
是味好药
也是稀罕药
这草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要阴湿，要通风，还要有特定的土壤。
野生的金线莲，现在越来越少了。
孙元林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石缝。
石缝很窄，他的手勉强能伸进去。
指尖碰到叶子，很嫩，很滑。
孙元林不敢用力，轻轻捏住一株的根部，慢慢往上提。
根须带出些泥土，黑黑的，湿湿的。
整株草拔出来了，完整，根须都没断。
孙元林把它捧在手心，仔细看。
叶子上的金线在晨光下更明显了，一条一条，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整着好东西了……”
孙元林低声说
又小心翼翼地把另外几株也采了。
总共五株，都不大，但很完整。
孙元林从怀里掏出块手帕，蓝色的，洗得发白。
他把金线莲小心地包在手帕里，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像揣着宝贝
周加洪家·中午
孙元林赶着羊群回来时，已经中午了。
周善心在院子里做饭，灶台上炖着菜，香味飘得老远。
“周老九，回来了给？
羊给吃饱了？”
“吃饱了。”
孙元林把羊赶进羊圈，拴好栅栏。
“善心，你来看。”
他走进堂屋，从怀里掏出手帕包。
“哪样东西？”
周善心擦擦手，走过来。
孙元林小心地打开手帕
五株金线莲露出来，叶子上的金线在堂屋的光线下，闪闪发光。
“这是……
金线莲！”
周善心也认得
她跟老伴几十年，耳濡目染，也懂些草药：
“是金线莲！
在山下石缝里面采尼！”
“哎呀，好东西！”
周善心眼睛亮了：
“清热凉血，能治好多病。
前些年村里老张家尼媳妇咳血，就是吃这个吃好尼！”
“嗯。”
孙元林点头：
“这个草现在少了，难找。
我采回来，炮制好，留了。
说不定哪天能用着！”
“是尼，是尼。”
周善心说着，去拿簸箕。
孙元林把金线莲小心地放在簸箕里，拿到院子里阴凉通风的地方晾着。
不能晒，一晒药性就跑了。
要阴干
“小爸，你整哪样？”
小胖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他今天来帮忙修鸡棚，扛着几根木料。
“小胖，你来看。”
孙元林招手
胖爹放下木料，走过来。
“这是……
金线莲？”
胖爹也认得，但不太确定。
“是金线莲！”
孙元林拿起一株，给小胖看：
“你看这个叶子，心形，深绿，叶脉金黄。
这是正宗尼野生金线莲，药性最好！”
“小爸，你咋个认得草药？”
小胖好奇地问
他今年二十岁，在村里算年轻一辈，对山里的草木，只认得些常见的。
像金线莲这种稀罕货，他只听说过，没见过。
孙元林淡淡一笑：
“跟老祖学尼。”
他指了指堂屋里的药王神像。
“药王神教尼
大山里面，到处都是宝，就看人识不识货！”
“药王神老祖？”
小胖更好奇了：
“小爸，你给是说……
药王神真尼会教你认草药？”
“会尼。”
孙元林点头，但没多说。
有些事，说了别人也不信。
就像当年，他把一个疯子治好了，结果疯子的家人说，是疯子自己好的。
从那以后，孙元林就不给外人看病了。
也不轻易说药王神的事
“小胖，你记了。”
孙元林看着小胖，很认真：
“大山养人，也救人。
这些草
这些树
这些花
都是老天爷赐尼宝贝
我们要懂得感恩，懂得珍惜。”
“嗯。”
小胖重重点头
他知道小爸说的对
……………………
炮制草药·下午
吃过午饭，孙元林开始炮制金线莲。
炮制是个细致活，急不得。
他先打来一盆清水，把金线莲小心地放进去，轻轻漂洗。
不能搓，一搓叶子就破了，药性就跑了。
洗去泥土，捞出来，沥干水。
然后拿到院子里，摊在竹筛上，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
“要阴干，不能晒。”
孙元林对周善心说：
“晒了，药性就燥了，清热尼效果就打折扣。”
“认得，你说很多遍了。”
周善心点头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
像看什么稀世珍宝：
“周老九，这草……
给能卖钱？”
周善心忽然问
孙元林手一顿：
“能卖
野生尼金线莲，现在市面上，一斤能卖好几百！”
“好几百？”
周善心眼睛瞪大了
“那这五株……”
“这五株晒干了，估计就一两。
卖不了多少钱。”
孙元林摇头
“再说了，我不卖。”
“不卖？”
“不卖。”
孙元林很坚定：
“好药要留了救命用
钱是挣不完尼，命只有一条！”
周善心不说话了
她知道老伴的脾气
老伴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就像当年，非要学医，非要跟着药王神。
就像现在，非要放羊，非要采药，非要留着不卖。
“随你。”
周善心叹了口气：
“你自己有用处就行。”
孙元林没说话，只是看着竹筛上的金线莲。
叶子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叶脉上的金线，在午后的光线下，一闪一闪的。
像在呼吸
像在说话
药王神像前·傍晚
天黑前，孙元林把金线莲收进屋里。
用干净的宣纸包好，放进一个陶罐里，罐口用油纸封严，放在药王神像旁边的架子上。
那是他放药材的地方
架上已经有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种草药：
三七
天麻
重楼
白芨……
都是孙元林这些年采的，炮制的，留着备用的。
放好罐子，孙元林点了三炷香。
香是那种老式的线香，味道很冲，但很提神。
他举着香，在药王神像前拜了三拜。
神像是木雕的，年代久了，漆有些剥落，但神韵还在。
药王神慈眉善目，手持药杵，脚踏祥云。
“药王老祖……”
孙元林开口，声音很轻：
“大山里面你灵气足，好药多。
我今天采了金线莲，是好药！”
“可惜啊……”
孙元林顿了顿，叹了口气：
“人心不古，医道难行啊！”
“以前行医，讲究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现在行医，先问钱，再看病！”
“有钱尼，小病大治！
没得钱尼，大病等死！”
“药王老祖，您教我医术，是让我救人。
可有些人，救不得，也不能救！”
孙元林说得很慢，很沉。
像在跟药王老祖倾诉，也像在自言自语。
门外，周善心端着晚饭过来，听见这话，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门外，没进去。
只是听着
听着老伴内些从来没对别人说过的话
听着老伴心里的苦，心里的无奈。
听着老伴对这个世道的失望，对医道的坚守。
周善心眼圈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把晚饭放在堂屋的桌上。
没打扰老伴
让老伴跟老祖多说会儿话
…………………………
尾声·夜里
吃过晚饭，孙元林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电视是黑白的，十四寸，只能收两个台。
正在放云南山歌，男女对唱，嗓门很大，很喜庆。
可孙元林没看进去
他手里拿着水杯，茶已经凉了，但孙元林没喝。
只是看着电视屏幕，眼神发直。
“周老九，你想哪样？”
周善心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在想加文。”
孙元林说
“加文在明昆，砂场开起来了，是好事。
我怕他太拼，挨身体拼垮了！”
“加文懂事，有分寸。”
“钱这个东西……”
孙元林摇头
“钱是条绳子，套上了，就很难解下来。
挣尼越多，越紧，最后挨人勒死！”
周善心不说话了
她想起大儿子
想起内个从小就与众不同的大儿子
想起大儿子这些年受的苦，遭的罪。
“克整哪样？”
“看看加文，看看他那个砂场。
也看看小全，好久不见了，想孙子了。”
孙元林想了想，点头：
“好。”
窗外，夜色深沉。
山里没有路灯，只有星星，一颗一颗，冷冷地挂在天上。
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个家。
看着这家人的悲欢离合。
看着这根叫钱的绳子，怎么把一家人，越捆越紧。
夜里，孙元林又做了梦。
梦见自己又在放羊，又看见那处背阴的石缝。
石缝里，金线莲长得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金子。
孙元林高兴地去采，可采一把，化一把灰。
采一把，化一把灰。
最后，满山的金线莲都化了灰，风一吹，散得满天都是。
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孙元林站在雪里，呆呆地看着。
手里空空如也
【时间推进：6天】
【所有角色年龄同步增加6天】
人物年龄：
小周全：10个月零18天
周加文：20岁10个月零18天
木玉清：21岁10个月零18天
孙元林：40岁10个月零18天
周善心：40岁10个月零18天
周加洪：19岁5个月零12天
李桂香：19岁1个月零6天（离婚，怀孕约6个月）
李小燕：5岁8个月
周桐桐：5个月零24天
赢光保：21岁零18天（服刑中）
周加美：21岁零18天
周艾艾：6个月零18天
小杨梅：19岁4个月零18天（身处旺阿镇）
胖爹：20岁10个月零18天
木昌隆：20岁10个月零18天
小舅母：20岁10个月零18天
姨妈：22岁10个月零18天
姨爹：22岁10个月零18天
表姐：1岁零18天
邹文勇：20岁零18天
老刘：约41岁零18天
王总：约45岁10个月零18天
吴老板：约41岁零18天
张老板：约35岁10个月零18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