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老子在院子站齐了,转个圈瞧瞧。”
陆定洲把洗脸毛巾往铁丝上一搭,两步跨下台阶,大马金刀地往石凳上一坐。
日头晒在青砖地上,没了冬天的白茬子霜,实打实的暖和。
陆定洲念叨这趟全家福念叨了小半年。
从吴淮省接人回来那会儿就提过,赶上年底对账、给老爷子拜年、三个皮猴子过五岁生日,中间还夹着陈睿和冷娇那些七弯八绕的破事,硬是拖到了三月底。
今天周日,谁也不用去单位,学校也没课。
天公作美,蓝得连一片云丝都找不着。
西厢房门帘一挑,三个小子排着队迈出来。
跳跳穿了一套陆老爷子准备的军绿色小军装,头上顶着一顶大盖帽,帽檐压得极低,两只手紧紧贴着裤缝,小胸脯挺得老高。
“报告爸爸!巡逻队仪容仪表检查完毕!”跳跳扯着嗓子大喊。
陆定洲斜睨了一眼:“帽子歪了,往上抬两寸,把眼睛露出来。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去胡同口摸瞎子的。”
跳跳赶紧伸手把帽檐推上去,露出两道粗短的浓眉。
灿灿紧随其后。
灿灿对“帅气”的理解全在阔气上,非闹着让林书徽给他翻出去年大舅送的那件双排扣蓝色小西装。
衣服扣子扣得紧绷绷的,肚皮顶成了一个滚圆的小西瓜,两个兜里鼓鼓囊囊,走起路来还发出轻微的塑料纸响动。
陆定洲招了招手:“老二,过来。”
灿灿慢吞吞挪过去,仰着红扑扑的圆脸,笑得见牙不见眼:“爸爸,我是不是特别威风?”
陆定洲伸手往他两侧兜里一掏,直接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和半截江米条。
“威风个屁。”陆定洲把零食随手揣进自己裤兜里,“去照相馆带嚼头,嘴角挂着糖稀拍出来,以后挂中堂上让人笑话二十年。”
灿灿委屈地拍了拍瘪下去的口袋:“拍照肚子饿了怎么办嘛。”
安安走在最后。
小家伙穿着最简单的深蓝开衫配小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领子边缘都对得齐齐整整。
他怀里没抱算盘,但小脸上依然是一派波澜不惊的持重。
“爸爸,根据照相馆的收费标准,加洗一张大尺寸相片需要两块二毛钱。”安安站定,仰起脸提醒,“我建议精简拍摄数量,重点突出合影。”
陆定洲站起身,在大儿子肩膀上拍了拍,又在安安脑门上弹了一下。
“老子花钱,轮得到你来精简?管好你那张脸,等会儿面对镜头别跟去公社领救济粮一样苦大仇深就行。”
正房门被推开。
李为莹抱着暖暖跨过门槛。
李为莹穿了件米白色的细毛衣,外头罩着件合身的薄风衣,长发半挽着,眉眼温婉舒展。
暖暖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褂子,头上扎了两个朝天抓的小揪揪,系着红头绳,两只小手抓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小丫头一看见陆定洲,两只小脚丫就在半空中乱蹬:“叭叭!去!”
陆定洲脸上的冷硬瞬间化得干干净净,大步走过去,顺手把闺女接过来单臂托稳,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了一下李为莹的后腰。
“收拾好了?”
“好了。赶紧走吧,前门那家照相馆周末人多,去晚了排队得排到大马路上。”李为莹把风衣领子理了理。
吉普车就停在院门外。
三个小子像三只脱缰的小野马,争先恐后往后座钻。
跳跳占了靠窗的位置,把木头手枪插在后腰上,神气活现。
灿灿挤在中间,两只肉手抓着前座的靠背,不停吸溜鼻子闻外头飘来的油条香。
安安靠在另一侧窗边,两只小手平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看着街景。
前门大街的“中国照相馆”是京城的老字号。
临街的玻璃大橱窗里挂满了黑白和大号彩着色的家庭照,金漆招牌擦得锃亮。
车刚停稳,胡同口吹来的微风把招牌上的红绸穗子吹得轻轻晃荡。
陆定洲停好车,一手抱着暖暖,一手牵着李为莹,身后跟着三个亦步亦趋的小萝卜头,浩浩荡荡走进了营业厅。
店里头泛着一股定影液和旧木头混合的特殊气味。
柜台后面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抬头一打量这阵仗,乐了。
“同志,拍全家福?”
“对,拍全家福。”陆定洲把介绍信和大团结往柜台上一放,“挑最好的胶卷,加急洗,尺寸要最大的。”
老师傅看了看这一家六口,眼神在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子脸上转了一圈,笑着开票。
“好福气啊,三胞胎小子,还有个老幺闺女。二楼大影棚,上去吧,老张师傅在里头等着呢。”
二楼的影棚宽敞,顶上垂着几盏用大白铁罩子罩着的聚光灯,正中间立着一台沉甸甸的木架座机,后头挂着一块画着松柏和远山的油画布背景。
负责拍照的老张师傅手里拿着块红绸布擦镜头,看见六口人进来,招了招手。
“来来来,高个的男同志站后头,女同志坐中间的红木椅上,把小闺女抱怀里。”
陆定洲把暖暖递给李为莹,自己走到椅子后头,大身板往那一立,两只大掌稳稳按在椅背两侧。
三个小子被安排站在李为莹两侧。
跳跳站在左边,两腿岔开,下巴扬得能看见鼻孔,整个人绷得像根木桩子。
灿灿挤在右边,冲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一个劲地咧嘴,两排小白牙露得干干净净。
安安站在灿灿旁边,两只小手交叠放在腹前,嘴角抿成一条工整的直线。
老张师傅钻进照相机后面的黑布套里,倒腾了半天,又钻出来。
“左边那个小解放军同志,下巴低一点,太高了看不见眼睛!”老张师傅挥手。
跳跳脖子僵硬地低了半寸:“报告,已修正!”
“右边那个小胖同志,嘴收一收,别笑得跟偷吃了包子似的,自然点!”
灿灿揉了揉笑酸了的脸颊,把嘴合上,眼睛却瞪得溜圆。
“中间的小同志,笑一笑,别那么严肃嘛。”老张师傅又冲着安安喊。
安安极有礼貌地开口:“师傅,刻意假笑会造成成像失真。”
老张师傅被噎了一下,拿手里的橡胶捏气囊指了指他:“这孩子,懂的词儿还真多。”
李为莹忍不住笑出声,低头亲了亲暖暖的小肉脸。
暖暖坐在妈妈腿上,听见动静,伸出小肉手指向大照相机:“大大!拍!”
陆定洲站在后头,稍微俯身,带着热气的胸膛几乎贴上了李为莹的后背。
“媳妇,看前头。”陆定洲低沉的嗓音擦过李为莹的耳廓。
老张师傅赶紧钻回黑布底下,手里高高举起闪光灯架子。
“好!看这边!三、二、一,都别眨眼!”
“咔嚓——啪!”
伴随着一声脆响,白亮刺眼的镁光灯骤然闪烁,一股淡淡的白烟在半空中散开。
全家福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