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三个小子五周岁正日子还差着两天，四合院的大门就被敲得梆梆响。
李为莹刚把暖暖嘴角的米糊擦干净，陆定洲正从衣架上扯下外套准备去公司，听见动静顺手把门拉开。
门外头站着冷娇。
她两只手提着三个印着洋文的大纸袋，高跟鞋在青石板上踩得哒哒作响，鼻尖冻得泛着浅粉，一进门就先扬起下巴，把手里的东西往石桌上一搁。
“去年路上耽搁了，让你们三个小鬼念叨了大半年，今年本小姐可是提前两天到的，谁也别想挑我的理。”冷娇甩了甩勒出红印的手指，语气里全是骄傲。
西厢房里，正趴在桌上给小本子画格子的安安停了笔。
灿灿则是听见动静第一个滚下凳子，两只小短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冲进院子，张嘴就是一记甜枣：“娇娇姨姨！你今天比上回还要好看！”
跳跳拎着他的木头枪紧随其后，看到那几个花花绿绿的纸袋，枪头都垂下去了三寸：“姨姨，带新装备了吗？”
冷娇被灿灿哄得眉开眼笑，伸出手指在他肉乎乎的腮帮子上捏了一把：“算你识相。”
她把纸袋打开，里面的东西全摊在石桌上。
跳跳得了个带发条的铁皮跳伞兵，发条一拧，往天上一扔能张开小伞晃晃悠悠落下来。
灿灿分到了一个能自动吐铁皮硬币的小机关铁皮青蛙，肚子里还塞着整整两盒进口奶油夹心威化。
轮到安安，冷娇从底下掏出一套全铜的小天平，旁边配着精细的砝码，沉甸甸的，瞧着就不是凡品。
“这是你冷方伯伯专门托人在国外订的，说安安喜欢算账，用这个准没错。”冷娇指了指盒子。
安安走过去，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接过来，小身板挺得笔直：“谢谢娇娇姨，替我谢谢冷伯伯。”
“真乖。”冷娇想捏他脸，被躲开了。
安安抱着天平盒子退到一边。
冷娇也没落下别人。
虎子从屋里探出脑袋，冷娇直接扔过去一个能变出六种花样的百宝魔方，外加一副金属弹弓；给暖暖准备的则是一个会眨眼会叫“妈妈”的发条洋娃娃。
虎子拿了弹弓，乐得原地蹦起半尺高：“谢谢娇娇姐！我带他们后院打靶去！”
几个皮猴子抱着新玩具，道完谢就呼啦啦全散了。
陆定洲把外套搭在臂弯里，看了看石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冷娇。
“冷方怎么没一起来？”陆定洲问得随意。
“我哥研究所忙着交报告，走不开。”冷娇理了理围巾，在石凳上坐下，“我这次就是借着送礼物的由头出来透透气。”
林书徽从屋里端出一碗刚冲好的热红枣茶递过去：“大冷天的，先喝口热的暖和暖和，别在风口站着。”
冷娇接过来捧在手里，小口喝着。
陆定洲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本打算去公司，这会儿家里来了客人，总得支应两句。
他冲李为莹比了个手势：“我打个电话，等会儿再走。”
陆定洲前脚刚跨进堂屋，院门外就传来自行车车闸尖锐的摩擦声。
陈睿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跨过门槛，鼻梁上架着眼镜，穿一件整齐的深灰色风衣，车把上挂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定洲在不在？你……”
陈睿话说到一半，步子顿在垂花门底下。
石桌旁坐着的冷娇正捧着热茶，抬起眼皮看过来。
两个人视线碰了个正着。
冷娇手里的搪瓷碗稍微顿了顿，下巴不自觉地又抬高了三分，轻哼了一声把脸别开，一副“怎么哪儿都有你”的架势。
陈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头划过一点促狭，原本平稳的步子放慢了些，推着车慢慢踱到院子中间。
“冷大小姐今天刮的哪阵风，又屈尊降贵来京城视察工作了？”陈睿开口。
冷娇眼皮都没撩一下：“我来看我外甥，顺便给跳跳他们过生日，跟陈编辑有关系？”
堂屋里的陆定洲刚扣上电话筒，撩开门帘探出头。
他看了看站在自行车旁的陈睿，又看了看坐在石凳上梗着脖子的冷娇，眉梢挑动了一下。
陆定洲几步跨下台阶，顺手一把将正抱着小天平准备回西厢房的安安像拎小猫一样拎了起来。
安安两只短腿在半空悬空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爹。
陆定洲大步走过去，把安安直接塞进陈睿怀里。
“老陈，来得正好。”陆定洲拍了拍陈睿的肩膀，“我公司那边有个急单要处理，抽不开身。你今天反正休假，帮我溜溜娃。”
陈睿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软乎乎的安安。
陆定洲接着转向冷娇：“冷娇大老远从港城跑来，总窝在四合院里算怎么回事。老陈在京城胡同长大的，熟得很，让他带你四处转转，顺便去前门大街买点特产尝尝。”
李为莹在后头瞧着，心都悬了一下。
陆定洲这撮合人的手段粗糙得跟拿麻绳捆人没两样，冷娇平时心高气傲，要是被惹毛了直接甩脸子，场面可就下不来台了。
李为莹正琢磨着怎么上前打圆场，却见冷娇站起身，掸了掸呢子大衣的下摆。
“转转就转转，我正嫌四合院里闷得慌呢。”冷娇撇着嘴，睨了陈睿一眼，“不过说好了，我可不坐你那破自行车的后座，咯屁股。”
陈睿嘴角动了动，将安安稳稳放在自行车前面的大梁上，扶正了车把。
“放心，不让你坐后座。前面路口有电车，走路也就两分钟。”陈睿慢条斯理地接招。
李为莹把这一幕收在眼底，抿着嘴笑了笑。
这姑娘傲娇归傲娇，但凡真讨厌一个人，连个正眼都不会给，更别提答应一起出门了。
陆定洲怕是知道两人怎么回事。
西厢房的门帘突然被掀开。
灿灿嘴里嚼着威化饼干，两只小肉手在衣服上抹着，颠颠地跑过来：“我也要去！爸爸，我也要跟姨姨出去转转！”
跳跳拿着他的铁皮跳伞兵也冲了出来，嗓门亮堂：“报告！大将军申请协同巡逻！”
陆定洲长腿一迈，直接横在两兄弟面前，一手一个按住脑袋。
“转什么转？回屋写大字去。”陆定洲毫不留情地下令。
陈睿这小子打的主意，他陆定洲比谁都清楚。
兄弟脱单的大好机会，怎么可能放这两只皮猴子去煞风景？
灿灿要是跟着去，满脑子都是前门大街的卤煮和炸酱面，闹着要吃。
至于跳跳，那就是个行走的爆竹，上一秒上房揭瓦，下一秒就能跳进护城河，谁有心思谈情说爱？
唯独安安。
安静、老实、不闹腾，往旁边一放跟个会呼吸的小石雕没区别。
“爸爸偏心！为什么老三能去！”灿灿委屈地拍肚皮。
陆定洲随手拎起西厢房门后的扫帚把儿递给跳跳，“今天院子里的落叶扫不干净，中午取消红烧肉。”
灿灿和跳跳一听取消红烧肉，立刻偃旗息鼓，掉头去抓扫帚。
四合院大门重新打开。
陈睿推着自行车，车大梁上坐着面无表情的安安，旁边走着踩着高跟鞋的冷娇，三个人溜溜达达出了胡同口。
春初的京城风还带着凉意，吹过光秃秃的柳树梢。
冷娇走在靠墙的内侧，双臂抱在胸前，嘴里嫌弃着：“京城的三月怎么比港城的冬天还冷，路边除了槐树连朵花都没有。”
陈睿慢悠悠推着车，步子不紧不慢地迁就着她的鞋跟节奏：“这是北方的春捂秋冻。冷大小姐要是觉得冷，前面路口有家老字号的茶汤李，杏仁茶是刚出锅的，带芝麻桂花香。”
冷娇轻哼一声：“那就勉强去尝尝吧，要是没港城的甜，我可不认账。”
“保准甜，不甜我把碗吃了。”陈睿推了推眼镜。
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坐在硬邦邦自行车大梁上的安安，低头看着自己悬空的小皮鞋。
他悄悄叹了一口气。
四岁零三百六十三天的人生，充满了不可承受之重。
桃花姑姑说过，他上一次被人当做缓和尴尬的垫脚石，还是在很久以前，赵猛赵叔叔顺拐着腿去追林婉阿姨，非拉着他去学校操场吹冷风。
那会儿他路都走不利索，还得负责坐在赵猛肩膀上充当移动挡箭牌。
如今他都快五岁了，冷娇姨姨和陈睿叔叔拌嘴，他依然逃不过当润滑剂的宿命。
大人们真是奇怪得很。
想牵手就牵手，想说话就说话，为什么每一次非得拿他这个小孩当幌子？
安安抱紧了怀里的小天平盒子，默默在心里给陈睿记上了一笔：
带他吹冷风一小时，折合大白兔奶糖三颗，等下到了茶汤店，必须向陈叔叔提出正式索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