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洲脑子里的混沌被这清脆的嗓音全数劈散。
他睁大眼,一把撑着没受伤的左胳膊,借力从病床上坐起来。胸膛起伏得厉害,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
他张开双臂就要去抱床边的人,刚往前倾了半个身子,视线直直撞上李为莹那大肚子。
理智硬生生把他的动作拽住。
陆定洲怕压着她,两只手悬在半空,最后只敢虚虚地拢在李为莹的肩膀两侧,连碰都不敢用力碰。
虽然听奶奶说她怀孕八个多月了,但亲耳听到和亲眼看到,完全是两码事。
她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色红润,看着被照顾得极好。
“莹莹。”他嗓子哑得不像话,喉结滚了两下,“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李为莹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眼眶发热,嘴上却半点没客气。
“我要是不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等这小崽子生出来,让他管别人叫爹?”
陆定洲被这话噎得心口疼,赶紧放软了声音赔不是。
“我这不是怕你担心。你怀着孕,大夫说你这胎怀得惊险,我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哪敢让你看见。”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李为莹的肚子上,想伸手去摸,又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糙,还沾着消毒水的味道,半道上又缩了回来。
这会儿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像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大型犬,可怜兮兮的。
李为莹干脆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肚皮上。
“摸摸吧,你惹出来的祸,自己不认账了?”
陆定洲咽了口唾沫,平时的桀骜不驯这会儿全没了,老实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他手掌宽大,贴着那圆滚滚的肚皮,掌心传来一阵温热。
还没等他感受仔细,肚皮底下鼓起一个小包,隔着布料,准确无误地踹在他的手心上。
力道不大,却真真切切。
陆定洲整个人僵住,眼睛亮得惊人。
“踢我了!这小崽子知道他爹回来了!”陆定洲乐出了声,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笑个不停。
“是个闺女不?”陆定洲凑过去,脸差点贴在李为莹肚子上,“这回总该是个贴心的小棉袄了吧。家里那三个皮猴子能把屋顶掀了,再来个小子,我真得去庙里拜拜了。”
李为莹好笑地推开他的脑袋。
“张大妈说看肚子尖,是个大胖小子。跳跳他们三个倒是天天念叨着要妹妹,连饼干都给攒着呢。”
陆定洲脸一黑。
“别听那些老娘们瞎说,老子这回绝对是闺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福气就是我闺女。”
陆定洲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握住李为莹的手。
她的手温热柔软,指尖带着点凉意。
陆定洲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好。”他闭上眼睛,“活着回来见你,真好。”
李为莹看着他瘦削的脸庞,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你个王八蛋。”李为莹骂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就带着孩子改嫁,让你的儿子管别人叫爹。”
陆定洲睁开眼,大拇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咧开嘴笑了。
“你想得美。老子就算是在地底下,也得爬上来把那男的腿打断。”
他视线下移,看着李为莹那圆滚滚的肚子。
“这小东西,来得真不是时候,我都不在你身边。”陆定洲小心翼翼地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稀世珍宝。
“受苦了吧?”他问。
“没怎么受苦。”李为莹吸了吸鼻子,“比怀跳跳他们三个的时候乖多了。”
陆定洲听着她带着浓重鼻音的话,心口酸得直泛疼。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粗糙的指腹贴上李为莹的脸颊,把她眼角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水珠给蹭干净。
“别哭。”陆定洲嗓子发哑,“老子最见不得你掉眼泪。”
李为莹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谁哭了,医院消毒水味太呛人。”
陆定洲也不拆穿,牵着她的手腕,拉着人往病床边上带。
“坐下说话,挺着个大肚子站着不嫌累。”
李为莹顺着他的力道,在床沿边坐稳。
陆定洲借着昏暗的壁灯,视线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绕了一圈,脑子里过电似的反应过来一件事。
“你一个人坐车来的?”陆定洲盯着她,脸色变了变。
“嗯。”李为莹理了理衣服下摆。
“那你是怎么上到这五楼的?”陆定洲的声音拔高了两个度,牵连到肩膀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这里是军区医院的特护病房区,整整五层楼。
平时徐大壮那个体格子爬一趟都得在楼梯口喘上半天,嚷嚷着要减肥。
李为莹轻描淡写地回答。
“走上来的啊。还能飞上来不成?”
陆定洲急得想起来,刚一动弹,右腿的伤口就扯着疼。
他顾不上疼,“你八个多月的肚子!一个人爬五楼?你身边连个扶着的人都没有,万一踩空了怎么办?”
他越说越后怕,后脊梁骨都渗出一层冷汗。
李为莹看他这副急赤白脸的样,伸手把他按下去。
“我慢慢走的,走半层歇一会儿。大夫都说让我多走动走动,好生。你别一惊一乍的,吓着孩子。”
陆定洲气得牙根痒痒。
想骂她两句不爱惜自己,可看着她那张因为爬楼而有些发白的脸,满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往病床里侧艰难地挪了挪,空出外边一大半的位置,拍了拍床板。
“脱鞋,上来。”陆定洲命令。
“我不上,碰到你伤口怎么办。”李为莹坐着没动。
“你不上来,我就下去了。”陆定洲作势要掀被子。
李为莹拿这个无赖没办法,只能脱了鞋,小心翼翼地上了床。
特护病房的单人床还算宽敞,李为莹背靠着床头坐好。
陆定洲顺势从后面靠过去,从她背后虚虚地搂着。
他避开了左肩的枪伤,右边胳膊环过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李为莹的颈窝里,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着药水味,出奇的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