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为莹这边刚把第一页翻开,前头就有人一路跑进来,喊得直喘:“李组长,赵大姐,进口那台又停了,赶货呢!”
赵大姐“哎哟”一声,把本子往怀里一夹:“这才开几天啊,又趴窝了?”
林苗已经边跑边回头:“黄副厂长都过去了,机修班的人围了一圈,说说明书看不明白!”
李为莹把记录本合上,也跟着过去。
堵了不少人,热气混着机器油味往外扑。那台新进来的机器比旁边几台都大,外壳锃亮,这会儿却停得死死的,面板上亮着红灯,边上还贴着一张英文操作标识。
黄副厂长急得额头全是汗,见人来了,先冲赵大姐摆手:“先别围,都散开点,别堵着通风。”
机修班的刘师傅蹲在机身侧面,手里还拿着扳手,嘴里直嘀咕:“这玩意儿比老祖宗都难伺候,卡一下就亮灯,说明书还全是洋码子。”
旁边站着个年轻技术员,姓许,前两天刚从设备科调过来,这会儿脸也绷着:“外贸局答应派个懂英语的过来,人还没到,谁都别乱碰。真碰坏了,零件都不好配。”
林苗凑到李为莹耳边,小声说:“说是早上还能转,刚才突然就停了,里面还卷了一截纱。”
李为莹没急着说话,只往面板上看了一眼。
上头几行英文不长,她扫过去,手指在红灯旁边停了停,又去看机器边上摊开的说明书和维修手册。
黄副厂长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你看这个干什么?”
李为莹说:“我先试试。”
许技术员先愣了下:“你会英文?”
她已经把手册拿起来翻了两页,听见这句,只应了声:“能看一点。”
刘师傅立刻站起来:“那你快看看,这个红灯到底啥意思。刚才我想拆这边盖板,许工不让,说怕动错。”
李为莹把手册压在机身上,对着页码找了找,又低头看面板上的字。
“不是主机坏了,是进料辊堵了,保护开关弹起来了。”她抬手指了下英文那行,“这句写的是“先断电,松压臂,再清理缠绕物,复位后重启”。”
许技术员皱着眉,凑近去看:“你确定?”
李为莹把那句又指给他:“这里是releaSepreSSUrear这个是压臂。后面这个reSet,不是开,是复位。”
她说得不快,字一个个点出来,刘师傅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怪不得刚才我硬扳没动,原来得先松这个。”
黄副厂长也顾不上别的了:“那还等什么,先断电!”
“等一下。”李为莹翻到后面维修页,又补了一句,“手册上还写了,左侧护板拆开的时候,别先碰里头那根细线,那个是限位的,碰歪了还得重新调。”
许技术员这回没再拦,反倒往旁边让了让:“刘师傅,你按她说的来。”
总闸一拉,机器彻底安静下来。
刘师傅蹲下去拆护板,果然没一会儿就从里头扯出来一团缠死的飞花和断纱。
边上的小徒弟看得直咂舌:“嚯,堵成这样,难怪停。”
“压臂先松。”李为莹站在一旁提醒,“别硬压,先把这个拨片抬起来。”
刘师傅照着做,压臂果然顺了。
许技术员拿着手电往里照,脸色这才缓了点:“还真是。”
林苗在后头看得稀奇,压着嗓子问她:“组长,你什么时候连这个都会了?”
李为莹翻着手册,没抬头:“不会修,会看字。”
“你这也太会看了。”林苗嘴都合不上,“我瞅那上头跟天书一样。”
旁边有人听见,跟着接了句:“平时闷不作声的,结果会这个。”
赵大姐立刻“啧”了他一声:“你才知道?人家能当组长,凭的又不是嗓门大。”
机器里头清干净,刘师傅按着手册要求把开关复位,重新送电。
红灯灭了,机器重新转起来,先慢后稳,几秒之后,整台机子恢复了正常动静。
二车间里先静了一下,紧跟着就有人拍了巴掌。
黄副厂长直接松了口气:“成了!成了就好!”
刘师傅擦了把汗,扭头就冲李为莹笑:“李组长,真有你的。你这哪是会看一点,你这是救命来了。”
许技术员脸有点热,嘴上倒也认:“刚才是我说早了。手册你还能接着看吗?后头保养那几页,能不能帮着也标一标,省得下回再抓瞎。”
李为莹把手册合上:“行,我先把常用的几页挑出来,下午空了给你们抄重点。”
黄副厂长当场拍板:“那就这么定。小李,你这回帮了大忙。厂里前阵子还愁找不着人看说明书,这不现成就有一个。”
这话一出,边上几个人都笑起来。
林苗更得意,跟她自己出了风头似的:“我早说了,我们李组长脑子最好使。”
李为莹叫他们说得有点热,只把手册递回去:“先干活吧,机器刚开,头半小时盯紧点,别再让飞花堵住。”
“先干活吧,机器刚开,头半小时盯紧点,别再让飞花堵住。”
李为莹把话落下,就先往验布台那边去了。
上午这通折腾刚压下去,外贸科的人又抱着一摞单子进了车间。
小孙跑得满头汗,手里还夹着一张蓝底的出口标准纸,见着她跟见着救星一样。
“李组长,你快来看看,这批府绸下午就得排,单子全是英文,质检那边跟前道都吵起来了。”
赵大姐一边记数一边抬头:“又怎么了?”
“说是按内销一等布走不行,外贸那边非说有几项得重卡。”小孙把纸递过去,“可这上头写的什么Shade、SlUb、bO,谁看得明白。”
李为莹接过来,低头看了两行,脚步慢了下来。
她上午才盯过机器,这会儿额角还有汗,手指上沾了点机油灰。
蓝纸上印得密,边上还有铅笔标记,估计已经换了好几个人看。
她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先看门幅,再看疵点要求,越看眉头压得越平。
“不是一等布不一等布的事。”她把纸翻到背面,指给小孙看,“这批是出口单,布边、纬斜、油污、粗节,都比内销卡得紧。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挑,是挑错地方了。”
赵大姐立刻停了笔:“哪儿错了?”
“你们盯正面盯得太死,反面的小油点、小并线都放过去了。还有,”她抬手点了点机台方向,“二号机今天开得快,布边带毛,门幅一跑,后头整再平也压不回去。”
小孙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上头真写了?”
李为莹把那几行英文直接念出来,又一句一句给他们讲:“SlUb是粗节,OilStain是油污,ShadevariatiOn是色差,bOandSke是纬斜。这句最要紧——nOtaCCeptable,不是降等,是不收。”
旁边一个老工人接了句:“小毛病也不收?那也太挑了。”
李为莹把纸折回去,声音不大,话却很稳:“布是卖出去的,不是给咱们自己看着顺眼就行。人家要退整卷,运费、工时、返工,最后都压回厂里。咱们现在多看一遍,总比后头返回来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