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追了半个时辰,终究是追不上了。
柳文允站在船头,眼睁睁看着前面那艘快舟往左一拐便越行越远,船身越来越小,最后连个黑点都看不见了。
“竟然跟丢了!”他气得一拳砸在船舷上。
艄公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柳文允回头瞪了两个护卫一眼:“愣着干什么!划!”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苦着脸拿起桨,一左一右地划起来。可这摆渡的小船,桨又短又轻,划一下还不如人家快舟划半下的远。两个护卫累得满头大汗,船速却只快了一点点。
柳文允急得在船头直跺脚,船身跟着晃起来,艄公连忙喊:“公子爷,您别跺了!再跺船要翻了!”
柳文允正要骂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柳公子!”
他猛地回头。
一艘快舟正从后面驶来,船头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青绿色的衣裙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韩折月。
她身后站着一个锦袍青年。
折月看见柳文允,立刻吩咐船工靠过去。两船并拢。
“人呢?”折月劈头就问。
柳文允指着前方的江面,脸色铁青:“往左边那条河道去了!我亲眼看见的,船头一拐,进了左边的岔口!”
霍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左边那条河道,是去丰定县的。”
折月转头看他:“丰定县?”
“丰定县在信川府北边,是个小县城,水路四通八达。”霍朝说,“从丰定县往东,能到青州;往北,能出渊州。”
折月眉头紧蹙。通青州,出渊州。这绑匪是想把人带去哪?
她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江面上空荡荡的,不见半艘船的影子。
大哥和花伯还没来。
柳文允急道:“还等什么?快追啊!”
折月当机立断:“你们都上霍家的船。”
柳文允也不废话,一挥手,带着两个护卫就往快舟上跳。
艄公在后面喊:“公子爷,那银子……”
柳文允头也不回:“赏你了!”
艄公大喜过望,连连作揖:“谢公子爷!谢公子爷!”
“等下。”折月掏出一块银子丢给艄公,“你的船就在此处等着。如果有其他的快舟过来,就拦上去问是否姓韩。如果是,告诉他我们的去向。”
这银子也太好赚了,艄公喜不自禁,连连点头:“小姐、公子请放心,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霍朝带来的快舟比柳文允那条小船大了一倍,船身狭长,船头尖翘,是专门在澜川河上跑急件的船。
船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在澜川河上跑了二十年的船,水路上的事门清。
霍朝站在船头,语速极快:“刘师傅,往丰定县方向追,越快越好!”
刘师傅应了一声,扬帆起航,船身猛地往前一窜,顺风而去。
船行了两刻钟,江面越来越窄,两岸的景色从开阔的河滩变成了连绵的山丘。
刘师傅忽然放慢了速度,回头对霍朝道:“公子,前面就是丰定县的地界了。再往前,河道分岔多,往东往北都有,得先弄清楚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折月走到船头,往前方看去。
江面上船只不少,有货船、有渔船、还有几艘渡船,来来往往,分不清哪艘是劫人的那艘。
霍朝沉吟片刻,道:“先靠岸,去码头问问。这种快舟不常见,码头上的人应该会有印象。”
船往岸边靠去。
还没靠稳,折月忽然看见码头边停着一艘船。
船身狭长,船头尖翘,和他们坐的这艘一模一样。
柳文允也看见了。
“就是那艘!”他指着那船,声音都变了调,“就是那个样子的船!我认得!”
折月的心提了起来。
船在,人呢?
此刻,人就在离码头不远的客栈里。
枕河楼,丰定县最大的客栈。
二楼临河的房间里,杨妙妙坐在窗边,一言不发。
身后站着几个婆子,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戴比旁人体面,神色却比旁人更沉。
她是杨夫人身边的宋妈妈,在杨家待了二十多年,看着杨妙妙长大的。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丫鬟,十七八岁的年纪,圆脸盘,眼睛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杨妙妙。
流霞。
“小姐。”宋妈妈开口,“您今天在这儿歇一晚,咱们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
“你们几个快给小姐更衣。”宋妈妈对身边的婆子吩咐。
“等下。”杨妙妙问,“我大哥呢?”
“大公子还在祠堂里跪着。”宋妈妈说,“夫人说,等您回去了,大公子自然就放出来了。”
“我娘的身体……”
“夫人是急火攻心,大夫说好好养着就是了。只是心里头惦记小姐,这病就好得慢。”宋妈妈叹了口气,“小姐,您这次,实在是胡闹了些。”
杨妙妙没说话。
流霞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姐,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流霞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若不是奴婢露了馅,老爷不会发现,大公子也不会被罚跪,夫人也不会急得病倒……都是奴婢的错……”
“你起来。”杨妙妙伸手去扶她。
流霞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杨妙妙扮作兄长来离江之后,流霞便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扮作杨妙妙,去了城外的松月庵礼佛。说是替母还愿,要在庵中小住些日子。庵里的尼姑们不疑有他,只当是侍郎家的小姐来清修。
前些日子,流霞在庵中住着,听见后山池塘边有人喊救命,跑过去一看,是个五六岁的小童落水。她立即跳下去把孩子捞了上来。孩子救上来之后,哭了一场,倒也没什么大碍。
她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那孩子的母亲第二天又提了礼物来庵里道谢。庵里的尼姑介绍时,说的是“刑部侍郎杨大人家的小姐”。
那母亲一听,觉得救命之恩非同小可,在庵里谢过之后,又郑重其事地备了厚礼,登了杨家的门。
杨夫人听说是女儿救了落水的孩子,立即担心起来,怕女儿会因下水救人而染了风寒。她立刻让宋妈妈去庵里接人。
这一接,就露了馅。
庵里的“杨小姐”是流霞,真正的杨妙妙,早就不见了踪影。
宋妈妈把流霞带回了杨家。杨夫人又惊又怒,逼问之下,流霞扛不住,一五一十地招了。
杨妙妙偷了兄长的文牒,去了离江。
杨勉帮妹妹打了掩护,自己躲进了神乐署,整日与乐师们混在一处,说是要创作什么新曲子,谁也见不着他。
杨大人震怒,把杨勉从神乐署揪了出来,罚他去祠堂跪着,又命宋妈妈带着人一路追了过来。
“小姐,都是奴婢的错。”流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若不是奴婢多管闲事去救人,就不会露馅,大公子也不会被罚跪,夫人也不会……”
“流霞。”杨妙妙打断她,声音平静。
流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杨妙妙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救了一个孩子的命。这不是错。”
“那孩子落水,你看见了,不去救,那才是错。”杨妙妙看着她,语气认真,“你做得很好。”
流霞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是小姐,若不是我……”
“若不是你,那孩子可能就没了。”杨妙妙说。
“一条命,比替我打掩护这件事,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