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你是真心喜欢罗桑的吗?”
裴怡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和罗桑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睛。
“我是。”她说。
老父亲点了点头。
“那你会和罗桑结婚吗?”
裴怡此刻犹豫了。
她的手指在桌布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人的下意识反应,总是很能说明问题。
罗桑曾问她,“如果我残疾了你会照顾我一辈子吗?”
她当时说“我不会”,他眼底那一下暗下去的光。
她目前还不想和任何人结婚。
她不想被婚姻捆住,不想被“妻子”这个身份定义。
不想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就走进那座她见过太多人走进去,就再也没有走出来的围城。
她见过她妈在婚姻里的样子——
那些被摔碎的锅碗瓢盆,那些在深夜里的哭声,那些“我这辈子都是为了你”的沉重。
她不想变成那样,也不想让任何人为了她变成那样。
老父亲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憋得脸微微发红的样子,忽然笑了。
“哈哈哈——”他笑了好几声,
“我原本还想说,我们这边藏族有和你们汉人不一样的风俗。若你愿意,三兄弟可以共妻。”
“没想到小丫头你并不愿意呀——那就另说了。”
裴怡愣住了。
三兄弟共妻。
她开始想入非非。
这她哪里吃得消???
裴怡的电话突然响了。
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抱歉,我接个电话,家里人打的。”她指了指手机,示意罗桑父亲。
她有点慌,像一只被突然惊起的鸟。
罗桑父亲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抬了一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双方都礼貌地各退几步,保持隐私距离。
裴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罗桑父亲,把手机贴在耳边。
她已经预判了接通电话,她妈妈就会破口大骂。
每一次都是这样的——
不接电话的时候发消息,接起电话就骂。
骂完了又哭,哭完了又说“我都是为了你好”。
循环往复,像一个永远走不出来的圆。
所以她提前调低了手机音量按键,把声音调到最小。
刚好够她听见,又不会震得她耳朵疼。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死给你看——”
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那声音被调低了音量,但还是刺耳,还是扎得她心口发疼。
“哦。”裴怡说。
就一个字。
像在说“我知道了”,像在说“你吃过了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裴怡和小时候不同了,她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小时候裴怡违背她母亲意愿,她母亲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任由裴怡怎么拍门都不开。
她那时候好害怕,真的害怕母亲会从楼上跳下去。
她站在门口,拍着门板,手掌拍红了,眼泪流了满脸。
她喊“妈妈”,喊“开门”,喊“我再也不敢了”。
门没有开。
她蹲在门口,抱着膝盖,等了一整夜。
天亮了,她妈从房间里走出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厨房做早饭。
裴怡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她妈没有扶她。
那些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
她以为自己是女儿,后来才知道——
她更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风筝。
线绷得很紧。
她飞不高,也飞不远。
大学时候,裴怡有段时间白天在人前嘻嘻哈哈,一到晚上就掉眼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就自己流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
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把枕头洇湿一小片。
她白天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的裴怡。
上课、吃饭、逛街、刷剧,看起来和所有同学都一样。
只有程橙知道,她不一样。
程橙坚持说这可能是阳光型抑郁症的前兆,坚持要带她去看医生。
裴怡当时不想去。
她觉得自己没事,觉得只是最近心情不好,觉得过几天就好了。
程橙不依不饶,拉着她的手,拖着她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填表,见医生。
医生问了她一些问题,她答了。答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背课文。
后来确诊了,还好只是轻度抑郁症。
医生开了一些药,她也没吃。
因为她提前在抖音上查过,这些药吃了后整个人都会木木的,会变得不像自己。
她不想那样。
还好大学的舍友还有程橙全都一直陪伴着她。
过了半个多学期,裴怡情况才有所好转。
其实裴怡清楚,她就不适合居家太久。
她应该离原生家庭远一点。
距离产生美,这句话放在亲情里也一样。
离得远了,那些争吵、那些控制、那些“我都是为了你好”的重量,才会变轻。
离得远了,她才能呼吸。
才能想起她妈也是人,也会老,也会生病,也会在深夜里想她。
离得远了,她才能爱她。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你的养老保险,不是你用来证明自己没白活一场的证据。”
这是裴怡第一次直观的说出自己的感受。
她的嘴唇贴在手机边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当年离婚,不再找对象,说是为了我。你每天盯着我几点回家、跟谁吃饭、为什么不回消息,也说是为了我。你有没有问过我,我需要这些吗?我想不想要这些?这些对我好不好,难道不应该由我自己说了算吗?”
她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又开始骂。
裴怡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在等那阵风暴过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幕上。
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快要掉下来的棉被。
远处的山看不见了。
只有风的声音,呼呼的,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
“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我就——”
她妈的声音忽然软了,软得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求她。
那种软,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你就怎样?”
裴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一道数学题。
“你又要说死给我看?妈,你今年五十三了,不是三十五。你死给我看这一招,从我七岁用到现在,用了二十年了。我七岁的时候怕,十七岁的时候也怕,可我今年二十六了。我不怕了。你舍不得死的。”
她挂了电话。
没有等她妈再说什么,没有听她妈是继续骂还是开始哭。
她按掉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停在四分十七秒。
她盯着那四分十七秒,盯了很久。
窗外的风还在吹。
吹得窗帘轻轻晃,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又落下去。
她转过身。
罗桑父亲还坐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盘已经凉了的手抓羊肉上,落在那些凝固成白色一坨的油脂上,似乎没有看她。
她感觉他都听见了。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
“没关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宽慰她。
“我其实想和你说,我前妻的事情。”
“啊?”裴怡抬起头,看着他。
她没想到他留她,最后是为了说这个。
她没想到,他会说起他的前妻。
那个在多吉还没出月子就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女人。
“我对不起我的三个孩子。”
他顿了顿。
“其实我前妻是被拐来的。”
裴怡瞪大了双眼。
天哪,太“好”了,终于没救了,是“拐卖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