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凤脸上的笑意直接僵在嘴角。
她强行扯了扯面皮，干咳两声，站起身装熟络。
“兰子、阿蓉，你们怎么来这么早啊，这大家伙儿刚把布料分完。”
“早？”赵蓉冷笑一声，跨过门槛，手里的柳条篮子重重搁在一进门的木桌上。
她那双火眼金睛直勾勾盯着李白凤。
“我要是不来这么早，怎么能听到咱们孙副部长的家属，搁这儿唱大戏呢！”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几个原本还围在李白凤身边拍马屁的军嫂，赶紧低头去拨弄桌上的剪刀和线轴，谁也不敢接茬。
李白凤脸皮烫了一下，梗着脖子还想挣扎。
“阿蓉，你这脾气也太爆了，我也就是跟大伙闲聊两句，说说孩子们找对象的事。”
“闲聊？”赵蓉根本没打算给她留脸，“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合着在前线摸爬滚打、拿命换军功的兵，到了你嘴里全成了只会流一身臭汗的大老粗了？”
赵蓉越说火气越大，手指头都快怼到李白凤的鼻梁上了。
“你家孙卫东是个能拿笔杆子的知识分子，这不假！可要是没有那些在南边挨枪子、缺胳膊少腿的兵在前头挡着，你家孙卫东能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里吹风扇、写稿子？”
“你这叫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
赵蓉这话分量极重。
能住在这大院里的，哪家男人没在基层部队熬过？哪家没几个在边境驻防的亲朋故旧？
刚才附和李白凤的刘嫂和张嫂，这会儿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刘嫂赶紧把手里的碎花布往远推了推，小声嘟囔。
“就是，当兵的怎么了，咱们这军区大院，靠的就是当兵的撑着。”
李白凤眼看周围人都在倒戈，心里急得冒火，又气又臊。
“赵蓉！你少在这儿上纲上线！我也就是顺嘴提一句，卫东他文化程度高，想找个有共同语言的对象，这有错吗？”李白凤强词夺理。
她指了指桌子。
“咱们今天可是来给前线战士做鞋垫的，是做贡献的。你一进门就喊打喊杀，这像个什么样子！”
一直没出声的沈兰，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她拍了拍赵蓉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
沈兰拉过一张空椅子，抚了抚藏青色的衣摆，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她抬头看向李白凤，语气平平淡淡，连半个脏字都不带，却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白凤啊，阿蓉脾气直，你别往心里去。”
沈兰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布料，摊在桌上。
“不过呢，这军区大院是部队的家。咱们后勤部组织给战士做鞋垫，图的是个拥军的良心。”
沈兰拿过一把大剪子，顺着布料边缘比划了一下。
“要是打心眼里就瞧不上那些流血流汗的兵，觉得人家粗鄙，这鞋垫做出来了，战士们垫在脚底下，怕是也觉得冻脚。”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安静了，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兰这是以首长夫人的身份，直接给定了个调子。
李白凤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都憋成了紫红色。
她平时再怎么显摆，也绝不敢公然跟首长夫人顶嘴，更不敢承认自己觉悟低。
“沈大姐说得对，是我刚才嘴上没个把门的，说错话了。”李白凤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她一屁股跌回自己的椅子上，抓起刚才炫耀的那块好料子，狠狠捏在手里。
赵蓉在旁边看着李白凤这副吃瘪的样，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一大半。
她故意把自己的篮子推到沈兰手边，把上面盖着的毛巾一扯。
“兰子，吃苹果！特意给你留的！”
屋里几个机灵的军嫂见气氛缓和了，赶紧凑过来打岔，把话题往布料和鞋垫上引。
“沈大姐，您看我裁的这个尺寸对不对？”
“赵嫂子，你那篮子里的布料真厚实，在哪买的呀？”
缝纫班的活计正式开始。
屋子里又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和低低的聊天声。
李白凤低着头缝鞋垫，针脚戳得布料直响。
她心里怎么想怎么不服气。
赵蓉今天凭什么这么神气？不就是仗着关超昨天跑了个第一，在老陆面前露了脸吗！
跑第一怎么了，这年头找对象，人家女方更看重的可是才华和体贴！
她家孙卫东今天一大早，可是推着新自行车，专门在路口等着陆明月一起去对稿子的。
那两人有说有笑并排走在一起的画面，那才叫郎才女貌！
关超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黑炭头，拿什么跟她儿子争？
缝纫班这排红砖房里的气氛冷得掉渣。
十来个军嫂低着头，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谁也不去触这个霉头。
赵蓉坐得板正，手里的针线穿得飞快。
李白凤捏着一块碎花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
她在这大院里一向要强，平时不管走到哪儿，别的军嫂都得捧着她。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赵蓉挤兑得下不来台，偏偏沈兰还直接开口定了调子，连还嘴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这口窝囊气憋在心里，挠肝挠肺的难受。
旁边那个微胖的张嫂向来是个会看眼色的，见这屋里的火药味迟迟散不去，赶紧找了个话茬打圆场。
“哎，嫂子们。”
张嫂故意把声音拔高，拿剪刀尾巴敲了敲桌沿，“眼看着还有一星期就到国庆节了。咱们大院今年这节日，肯定是要搞文艺汇演的吧？
我昨天晚上去打水，还听见文工团那边的院子里天天晚上拉手风琴呢。这排练新节目，动静可真不小。”
刘嫂赶紧顺着梯子往下出溜，连声附和。
“那可不。咱们这军区大院年年都办得热闹，今年肯定也不例外。也不知道这回有什么新鲜节目，要是能请市里的越剧团来唱一出就好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把刚才那茬给掀了过去。
李白凤一听见“文艺汇演”这四个字，那张僵着的脸瞬间活泛过来了。
她把手里的碎花布往桌子中间一扔，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后一靠，架子立马端了起来。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