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回到厂里时，已是下午。
厂门口异常安静，没有开工的机器轰鸣，没有穿梭的货车。
守门的老张头看见他，眼睛一亮，猛地从传达室里站起来，张了张嘴，半天只喊出一句：“陈总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扔进干柴堆的火星。
车间里、办公楼里、食堂里，人影开始攒动。
先是几个胆大的，从车间门口探出头，随即是越来越多。
“快快快来，陈总回来啦！”
“哎呀，陈总你可算回来啦！”
这些女工很快把他围了起来，有穿工服的，有围着围裙的，有手上还沾着机油的。
目光里没有狂热，是一种更沉实的东西，像看着自家主心骨归位。
“放心吧大家，我没事，就是配合调查。”
人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断。
忽然，一个熟悉又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侧面炸开。
“陈峰！”
陈峰脚步一顿，转头。
他妈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冲到他面前。她没像别人那样围观，而是径直上前，一把揪住陈峰的胳膊，上下打量。
“你个讨债的！不知道家里人多担心！”她声音又尖又利。
“我真怕你出不来了，你爸一早就出去给你找关系了，我实在没招了，上厂子里研究你怎么能出来，我在网上看见那阵仗，魂都吓没了！你还跟没事人一样……”
她骂着，手却开始在陈峰身上摸索，像要确认他是不是完整的。
“妈。”陈峰没由着她，声音放得平缓，“没事了，都过去了。”
“过去个屁！”李秀兰眼圈更红了，手指戳着他胸口。
“几千人堵县委大门！那是你能掺和的事？你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命不要了？”
“妈，真没事。”陈峰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抖。
他用了点力，握紧，“你看，好好站着，一根头发没少。”
旁边，刘浩、张燕、马东等人不知何时围了过来，但没人插话。
大家看着陈峰被他母亲数落，眼神里却有种松了口气的笑意。
王巧站在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李秀兰又骂了几句，骂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抽噎。
她抹了把脸，瞪着陈峰：“晚上回家吃饭！我让你爸杀只鸡，给你压惊！我现在赶紧去找你爸。”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敢说不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挺直，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陈峰看着母亲消失在厂区门外，转头对刘浩说：“给大伙儿说一声，该干嘛干嘛，生产别停。”
刘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明白！”
人群渐渐散去，厂里的机器声重新隐隐约约地响起来，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少了些焦虑，多了种奇异的凝聚力。
陈峰对王巧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直接上到二楼办公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声音。
陈峰没立刻坐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恢复流动的人群和车辆。
王巧在他身后沙发上坐下。
“巧姐，说说情况怎么样。”
“厂里现在没问题。”王巧开口，声音有些哑。
“不过有几个片区线长说，底下人心还是有点慌，都在打听接下来会怎样。”
“告诉他们，还是我说的那番话。”陈峰走到座位坐下，“该生产生产，该结账结账，把心放在肚子里。”
“对了，还有视频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按你的预判，网信办动了。”王巧言简意赅，“但该传的，都传出去了。县里现在议论纷纷，贺东来的名字，已经...臭了。”
陈峰点了点头：“冯磊状态怎么样了？”
王巧抬起头，两人目光对上。
“还行，至少能活动了。”她压低声音。
“但今天这阵仗，徐国良的残余势力不知道会不会找他报复。而且，警察也在找。”
陈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这么长时间的精神，终于可以缓一会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
“巧姐，今天张局估摸着，专案组...可能要下来了。”
王巧身体微微前倾：“这么快？”
“动静闹的太大了。”陈峰说，“市里兜不住，省里必须给个态度。”
“专案组一来，第一件事就是梳理所有线索，固定证据链。徐国良跑了，他手下那些人口供是一方面，但最关键的一块……”
他没说完，但王巧明白。
“是录音。”王巧吐出两个字。
陈峰摇了摇头。
“那是张叔他们的事。”
“我们碰不得，也别想碰，不是我们的仗，就不该我们打。”
王巧沉默几秒，点点头：“我懂分寸，那冯磊……”
“让他去自首。”陈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路。”
“再晚，等调查组正式进驻，所有涉案人员都会被严格筛查。”
“他作为意外致人死亡的当事人，又是现场唯一脱逃者，会被第一个盯上。”
“到时候，不是他想不想自首的问题，是抓不抓得到的问题。”
“而且，”陈峰眯起眼睛，“他去自首，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反而对所有人都好。”
“尤其是……对我们好。”
王巧眼神微动，瞬间跟上了陈峰的思路。
冯磊自首，完整陈述废砖窑发生的一切，再加上徐国良的证据链条，警方调查后定性为“意外”或“防卫过当”的可能性就极大。
而且他们总这么藏着冯磊，一旦查出来，肯定会牵扯厂子。
“我现在去安排。”王巧站起身。
陈峰摆了摆手。
“晚上再行动，白天目标太明显。”陈峰说。
“马东把他送到派出所附近，动静小点，让他自己进去，看清后你们再走，以免夜长梦多。”
“明白。”
王巧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陈总，今天的事……干得真漂亮。”
陈峰笑了。
“如果有机会，这样的事...我可不希望还有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