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没察觉到张云眼中的异样。
见到了“将军府收徒”的盛况,他越聊越熟络,完全没了最开始的局促。
“呼!”
赵虎长舒了一口气,搓了搓手,眼底满是敬畏与庆幸。
“我好久没回临江城了,一来就碰上这等福气事,说明将军护佑。这可是好兆头。那个……张大人你等我会儿,我必须得去给天策将军上柱香,好好拜一拜!”
说罢。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大步流星地朝着鎏金雕像挤去。
刚迈出几步。
铛!
凄厉的铜锣声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庙宇内的祥和!
紧接着。
是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嘶吼,穿透了半个城区。
“急报!北城遇袭!”
“魔物叩关!!”
赵虎的脚步猛地僵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赶紧退了回来,跟着张云一起就挤开了拥挤的人群,直奔镇魔司营帐防线。
等张云两人赶回营帐时,迎面扑来的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防线,已经烂了。
天色仿佛被墨汁浸染,漆黑已经盖过了城墙位置。
狂风中甚至都夹杂着残肢断臂。
这根本不是什么小股侵扰,而是魔物那边蓄谋已久的疯狂反扑!
“顶住!大家务必顶住!”
前方废墟中。
蒋昊峰浑身浴血,嘶声怒吼。
他手中的刀已经崩出了无数缺口,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直往下淌。
而在他正前方。
足足四头魔物步步紧逼。
它们身上爆发出的气血波动……
玉液境,圆满!
足足四头!
更别说还有不少初境存在。
砰!
一头熊妖猛地拍下巨掌,新来支援的几名差役结阵上前,才看看挡住。
蒋昊峰提刀迎上,却被另一头狼妖甩出的尾巴狠狠抽中胸膛。
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而出,砸塌了一堵矮墙。
魔物数量实在太多。
“进城了……它们进城了!”
绝望的哭喊声在街道深处炸开。
越过倒塌的营帐,几头体型略小的魔物已经冲入了民居。
妇孺的惨叫。
房屋的倒塌声。
魔物咀嚼骨肉的脆响……
瞬间交织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几名断了腿的镇魔司伤员躺在泥水里,看着逼近的妖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张云凝神,正要出手。
“畜生!休得伤我临江城百姓!”
一声极其暴戾的怒吼,陡然从废墟角落炸响。
紧接着。
一股比那四头玉液境魔物更加凶悍的气息,冲天而起!
那个方向。
是龙九!
这位和善的翩翩公子,此刻双眼猩红如血。
他死死盯着那些被魔物撕咬的百姓,看着那些护卫不力将死于妖口的镇魔司差役,胸膛剧烈起伏。
“啊!”
龙九一把扯开自己满是脏污的锦衣,直接朝着战场冲了上去。
下一刻。
龙九的身躯骤然拔高、膨胀。
指甲暴长。
完全成了三寸长的森寒利爪。
斑驳的漆黑鳞片撑开皮肉,覆盖上他整个宽阔的脊背。
更引人注目的。
莫过于他额头那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犄角,硬生生顶破了他额头血肉,峥嵘刺骨!
专属于魔物的气息彻底释放,再没有半分隐藏。
同样是玉液境圆满!
张云瞳孔微缩。
刀锋却未曾指向龙九。
因为龙九根本没有看任何一个镇魔司的人。
他那双彻底化为竖瞳的眸子,死死锁定了冲入城墙作乱的魔物。
“吼!”
咆哮震天。
龙九双腿猛地一蹬。
地面瞬间塌陷出一个深坑。
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砸进魔物群中。
那头正准备吞吃伤员的狼妖还未反应过来,龙九那布满黑鳞的利爪已经死死掐住了它的脖子。
“死!”
龙九双臂肌肉虬结。
怒吼声中。
他竟硬生生将那头同境狼妖的脖子捏得粉碎。
漫天腥血如雨般洒下,浇透了龙九那一身斑驳的黑鳞。
他随手扔掉手里的残尸,坚定不移地挡在了一群吓傻的百姓面前,朝向那几头彻底愣住的魔物嘶吼不停。
残暴。
凶戾。
却极其执着地护着身后所有人。
伴随着城墙外侧传来几声尖锐骨笛。
这群魔物没有丝毫犹豫。
扭头就跑。
庞大的身躯撞碎了残破的坊墙,当即退向城外,接连砸进被染得暗红的灵江。
“呼……呼……”
废墟中。
龙九粗重地喘息着。
他那魔物身躯开始剧烈战栗。
紧接着。
漆黑鳞片飞速缩回皮肉。
森寒的利爪重新软化为人类的骨指,就连额前的独角也缓缓沉入颅骨。
不过十几个呼吸。
那个凶威滔天的魔物不见。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个浑身染血的清瘦青年。
他跌坐在泥泞里,面色苍白,脱力地咳嗽了两声。
呛!
呛!呛!
接连不断的刀刃出鞘声突兀炸响。
龙九下意识抬起头,却早有预料般释怀一笑。
迎接他的。
是十几把闪烁着寒芒的短刀。
刚刚他救下的那些镇魔司差役死死盯着他,刀锋直指面门,如临大敌!
不止是差役。
就连他拼死护在身后的那些百姓,此刻全都在疯狂后退。
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里。
只有纯粹的恐惧和化不开的厌恶,就像是在看侵城的魔物!
“不……他不是九公子!”
人群中。
不知是谁颤抖尖叫。
“天策将军府的公子,怎么可能是这等怪物!”
这句惊恐的嘶吼,如同滚油里溅入的水滴,瞬间引爆了人群。
“是魔物!肯定是高阶魔物!”
“它把九公子吃了!披着九公子的皮伪装成他的样子!”
“杀了他!镇魔司的大人们,快杀了他啊,敢杀九公子,天策将军一定不会放过你的!还请天策将军保佑,一定让我度过此难!”
谩骂与恐惧笼罩这片废墟。
根本没有人去理会。
就在刚才,是谁徒手捏碎了狼妖的脖颈,是谁把他们从妖魔咀嚼的血盆大口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也没人去回想这些天为他们日夜奔波的究竟是何人。
他们只知道。
眼前这个流着血的青年,刚刚变成过魔物。
这就该死!
听着那些极其刺耳的咒骂。
龙九安静地坐在泥水里。
他看着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恐惧面孔。
原本想要去搀扶旁边镇魔司伤员的手,缓缓停在了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没有辩解。
没有愤怒。
他只是费力地整理了一下残破的裤脚,随后缓缓举起双手,主动俯下身子束手就擒。
任由那些冰冷的刀剑,死死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龙九抬起头。
他环视了一圈躲在差役身后瑟瑟发抖的百姓。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找不到半分怨言。
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
他忽然微笑了。
笑容干净,释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他望着那些人,轻声呢喃。
“这次是我护住了临江城……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