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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遗珠:琉球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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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集:向公的第一封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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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二章:散场 第190集:向公的第一封家书 入冬后的第一场冷雨落在福州。琉球会馆里添了两个炭盆,一个在后堂,一个在厢房。林义让郑曜去多买了两筐炭,免得过年时不够烧。 郑曜从上海回来过一回,人显得精神了些,也不再提“不回来”的事了。他住在会馆里,替林义抄写文书,偶尔跑腿送信。 石高去了云南。临行前他告诉林义,师门有重大变故——他师傅病危,要见他最后一面。林义没有多问。他只是把石高送到巷口,看着他拄着竹杖往西走。石高走了几步,回身说:“林公,我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载。会馆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拿不准的,就等忠武王说。他若也拿不准,就拖一拖。” 林义点头。石高又看了一眼后堂的方向,走了。 石高走后,林义和郑曜把琉球会馆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该糊的窗纸糊了,该补的瓦补了。后堂里挂了厚帘子。林义自己动手,把向德宏留下的那几箱旧文书搬到厢房,用油布盖上,又放了几块樟木进去防虫。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郑曜在旁边打下手,也不说。两个人像一对哑了的钟,在安静的会馆里来回走动,只有木板和纸页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动。 阿护常来,有时在会馆用饭,有时去南台看毛允良和陈铁生教孩子。苗晨曦隔三差五出门,一去就是几天,回来时身上总带着海风的味道。她把那霸、福州、泉州几处的情报一条条理出来,又一条条烧掉。真鹤带着尚德住在会馆后院。尚德已经能坐起来了,最喜欢抓着苗晨曦的刀鞘不松手。真鹤说,这孩子以后怕是个练刀的料。阿护听了,只是笑。那笑容很浅,像冬天里漏进门缝的一线阳光。 大家都习惯了。这日子像是变了,又像没变。只是夜里比以前更安静了。 这一天,林义把阿护、毛允良、苗晨曦、陈铁生叫到后堂。郑曜关上门,把炭盆拨旺。林义坐在向公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竹杖靠在扶手边,开口说:“今日议一件事。特务营怎么编。” 毛允良正了正身子。陈铁生把拐杖横在膝上。苗晨曦抬了抬眼皮,没说话。阿护坐在林义对面,背挺得直直的,眼神已经不像前些时候那样飘了。他点了下头:“林公,你说。” “特种作战营的底子还在。金成还没回来,阿古还在养伤,苏家小子和阮把总不在了。可人没死绝。魏一刀在名护受了伤,回福州养了两个月,已经能下地。我再从铁血军旧部里挑几个灵光的,凑三队。第一队,负责忠武王和琉球会馆的安全。队长让阿古担。他弩准,人机灵,腿伤不碍事,守门巡夜都能干。第二队,负责暗中训练和特种作战。这个队不穿军服,不亮刀,平时混在码头、鱼市、南台。队长暂由毛允良兼着。第三队,干特殊任务。清隐患,除奸细,打日本人的气焰。队长让苗将军自己挑。这三队,不叫铁血军,叫“火种队”。叫铁血太扎眼。火种不扎眼,撒出去,埋在灰里,风一来就能着。” 林义说完,看着几人。炭盆里的火光在墙上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苗晨曦先开口了:“第三队的人,我来挑。不要多,五六个就够。要那种见过血、有正当活计、又耐得住寂寞的。出去办事,单线联系。得手就撤,不得手就沉住气。不恋战,不报仇。报仇是以后的事。现在只做两件事——清除败类,救急补血。败类是给日本人做眼的琉球人。补血是给江湖上那些肯帮琉球的人一点甜头。绿林有绿林的规矩。我们只交朋友。交一个是一个。等将来有用,再开口。” 林义点头:“苗将军说得对。绿林跟我们有三分像。都是没了家的人。只是他们的家在山上,我们的家在海那边。能交就交。将来起风了,他们就是风里的砂。砂多了,也迷眼。” 阿护道:“每个队都算我一份。我不亮身份。出去办事的时候,让阿古或苗姨带着我。我要看看外面的天。不能总躲在会馆里当王。王要是不接地气,就和牌位没两样。” 陈铁生用拐杖轻轻敲了下地:“忠武王,你出去可以,但得先过我这关。”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哨,在火光下晃了晃,“哨子带不带?带了,就说明你心里有数。没带,你今天出不了这门。” 阿护从怀中摸出那枚红绳铜哨,举起来给陈铁生看了看。陈铁生点点头。毛允良也笑了。苗晨曦没笑,她只是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到桌上,说:“忠武王出去办事,要有人跟着。这个人得会认路,会听风,会看人。我看真鹤合适。她手里有刀,眼里有活。尚德小王爷交给保姆先带着。” 阿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苗晨曦一个眼神止住了。真鹤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煮的姜茶,把茶壶放在桌上,对苗晨曦说:“尚德不要你们操心。你出门在外,回来抱抱他就好。我带他一起走。有他在,你们做事也安心。” 众人听了,没再言语。窗外雨声细密,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湿气。林义端起一碗姜茶,慢慢喝了一口。这姜茶煮得浓,辣味直冲鼻子。他放下碗,像是对着满屋子的人说:“从前向公总说,人这一辈子,能为一件事把自己点着了,就不算白来。我们这些人,都点过。现在火小了,可没灭。藏在灰里。你们几个,就是灰底下那几块还红着的炭。南台的孩子,是还没点着的柴。雨停了,风过了,柴干了,自然有人来点火。我们要做的,就是别让这几块炭先凉透了。” 会散了。阿护和真鹤回了后院。苗晨曦在门口站了片刻,也走了。陈铁生和毛允良要回南台,林义让他们等雨小些再走。陈铁生看了看天,说:“不等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阿团他们几个小子还等着我回去发木棍呢。”他和毛允良披上蓑衣,一前一后出了巷子。雨点打在蓑衣上,啪啪的,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渐渐被夜吞没。 林义一个人坐在后堂,把炭盆里的灰拨了拨,又添了两块新炭。火慢慢旺起来,后堂里暖和了些。他抬头看了看向公的灵位。灵位旁,那盏铜座白瓷灯静静亮着。灯油浅了,他起身添了半勺。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他想起向公走的那天早上,自己也是这样添灯油。一晃,又是一年多了。向公不在了,石高也走了。会馆里的人越来越少,可这屋里总是暖的。因为每个回来的人,都会带一点炭。 秋去冬来。南台的孩子们在毛允良和陈铁生的调教下,一天比一天结实。阿团已经能站完一炷香的马步了。来福的木棍也能使得有模有样。陈铁生教他们认字,从《三字经》教起,后来穿插着教了几句琉球童谣。孩子们咿咿呀呀地唱,调子七扭八歪,陈铁生也不纠正。他说,会唱就行。有些东西,唱歪了也是唱着。 苗晨曦出去的情报网渐渐恢复。她挑了三个新人,一个在泉州码头当簿记,一个在厦门海关做杂役,一个在福州南门外开茶摊。三人单线联系,互不相识。阿古的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他守着会馆,夜里巡两遍,白天在后院喂鸡。向公在世时养的几只鸡,如今还在,每日能捡两三个蛋。真鹤留了两个给尚德蒸蛋羹,其余的攒着,等南台的孩子们来了,一人分半个。尚德已经能扶着墙走了几步,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阿护有时候蹲下来看他,尚德就一把抓住他爹的头发,笑得咯咯的。阿护也不恼,任他抓。 聚会那天,来的人比想象的多。谢天赐从闽侯带来三个大一点的学生,最小的阿团也被破例带来了。郑曜从上海赶回来,还带了一个新朋友。那朋友姓林,是个教书先生,祖上也是琉球人。他站在门口,往里望了望,有些拘谨。郑曜把他推进去,给他倒了一碗热茶。他接过茶,对林义说:“先生,我娘在世时说过,琉球最盛的时候,港口里帆樯如林,海外的商旅都叫我们“万国津梁”。” 林义望着他,说:“天下琉球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琉球。”那姓林的先生点了点头,把茶慢慢喝了。这一夜,来的人有二十几个,把后堂挤得满满当当。郑曜把炭盆拨了又拨。阿护坐在林义旁边,面前放着一个旧木匣。木匣里整整齐齐码着向德宏留下的家书。十五年的信,一封也没有寄出去过。阿护把木匣打开,取出一封。信封已经黄了,上面的字却还能看得清。 “这是向公的第一封家书,写于光绪五年,琉球亡国那一年。”阿护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后堂静了下来。他展开信纸,借着火光,一字一句地念。 “吾妻见字如面。首里城破,吾与林义等自北门出。今至福州,暂居琉球会馆。国虽亡,人犹在。望汝善抚儿孙。日后若得光复,吾当亲至墓前,告汝身后事。向德宏,光绪五年腊月。” 念完,满屋寂静。炭盆里的火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碎裂。有人低头,有人望着那团跳动的暖光,有人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那姓林的先生双手捧着茶碗,一动没动,眼里已经湿了。 阿团站在谢天赐身后,小声问:“向公在哪里?”谢天赐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按了按,说:“在天上。也在我们心里。”阿团不懂,仰着脸看后堂里的光。那光很亮。他看见火苗跳了两下,然后稳稳地立住,像一个人在风里站直了身子。 他忽然觉得,那个叫向公的人,真的就在这间屋子里,坐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听他们念信。窗外雨还下着。雨声和炭火声混在一起,像一支极轻极缓的曲子,从闽江口飘起来,一直飘到海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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