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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遗珠:琉球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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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集:灯火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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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集:灯火不灭 向德宏在柔远驿住了下来。他没有急着写请愿书,每天坐在窗前,望着闽江。江水从西边流过来,往东边流出去,流向大海。那片海,连着琉球。他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天。 林义拄着木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他的腿还肿着,可他已经不用人扶了。“大人,您在想什么?”向德宏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在想林世功。” 林义低下头。“大人,您说,林世功做的那一切,值得吗?”向德宏看着他。林义的眼睛很亮。“值得。”“为什么?”“因为朝廷记住他了。太后说他是忠臣义士。陈宝琛记住他了,张之洞记住他了。以后别人提起琉球,就会提起他。有人提起他,琉球就不会亡。”他顿了顿,“林义,你要记住他。”林义点了点头。“我记得。我每天都念他的诗。念一遍,就记住一遍。” 第二天一早,向德宏让阿勇去街上买了一幅镜框,把林世功那两首诗裱起来,挂在“海不扬波”旁边。他站在两幅字前,看了很久。林世功的字偏瘦,笔画很硬,像他的骨头。向德宏伸出手,摸着镜框的边,轻轻地说:“林世功,你的诗挂在这里了。来的人都能看见。你听见了吗?” 那天夜里,向德宏召集了所有在福州的琉球人。人不多:陈老板,几个从琉球逃出来的遗民,蔡大鼎也在。他们挤在那间大屋子里,围着那张旧桌子坐下。桌上的油灯跳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向德宏坐在主位,面前铺着一张纸。 “诸位,”向德宏的声音很平,“我们聚在这里,不是为了哭。林世功已经死了,哭不回来。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继续走。”没有人说话。蔡大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陈老板端着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从明天开始,我们写信。”向德宏说,“写给陈宝琛,写给张之洞,写给每一个能说话的人。写林世功的事,写琉球的事,写中国和琉球五百年的事。一封不够,写十封。十封不够,写一百封。写到他们烦,写到他们不得不看,写到他们睡不着觉。” 陈老板看着他。“向大人,有用吗?”向德宏看着他。“陈老板,您修这间屋子的时候,想过有用吗?”陈老板愣了一下。“您修屋子的时候,不知道我能不能回来,不知道清廷会不会出兵,不知道琉球能不能复国。可您修了。因为您觉得该修。写信也一样。不知道有没有用,可该写。该写,就得写。”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大人,咱们除了写之外,还能做什么?”林义抬起头,看了看陈老板,又看了看向德宏。“咱们除了写之外,还能做什么呢?写信,写了几百封。跪,跪了几个月。走,走了几千里。林世功死了,琉球还是没回来。”其余的人都不做声。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茶杯,有人望着窗外的黑暗。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向德宏扫了一眼众人。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不是不想做,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不是怕累,是怕做了也没用。 “咱们今天能在一起,”向德宏的声音忽然大了些,“不是请愿来的,不是抗议来的,也不是求谁来的。是咱们琉球人自己搞起来的。这座会馆,是琉球人修的。这笔银子,是琉球人捐的。林世功的诗,是琉球人写的。我们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有人要我们做,是因为我们自己觉得该做。” 陈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咱们除了求人之外,还可以不求人?”向德宏看着他。“求人难,不求人更难。但国家都快没有了,求人或者不求人都没有什么区别。琉球的事情,还是要靠琉球人!” 林义握紧了木棍。“关键咱们现在没有人啊?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这样的日子怎么是个头?” 向德宏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牙疼。他把茶杯放下。“人,会有的。钱,也会有的。可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钱不是从地上冒出来的。” 蔡大鼎忽然开口。“向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自己招人?”向德宏看着他。“对。招人。琉球人散落在各处,福州有,泉州有,厦门有,上海也有。我们要把他们找回来。让他们知道,福州有一间琉球会馆,有琉球人在做事。让他们知道,琉球没有亡。” 蔡大鼎点了点头。“我认识一些人。我写信给他们。能来的,尽量来。” 陈老板道:“大家别忘记了咱们向大人是干什么的?他可是咱们琉球国的财神!钱的事情,向大人会有办法。人的问题,就大家一起想办法吧!那笔黄金还在,那是咱们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向德宏看了陈老板一眼,点了点头。“陈老板说得对。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人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不是等朝廷来救我们,是我们自己要先站起来。站起来了,别人才看得见你。站起来了,你说话才有人听。” 林义攥紧了木棍,指节泛白。“大人,我明白了。我以前总想着求人,求朝廷,求李鸿章,求陈宝琛。求来求去,求到林世功死了。现在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向德宏看着他。“林义,你说得对,也不全对。求人还是要求的。朝廷还是要找的。陈宝琛的线不能断,张之洞的线不能断。可我们自己的事,也要自己做。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当。” 向德宏见大家的士气鼓舞起来了,十分兴奋。“咱们要号召同志,团结起来,凝聚力量,为琉球做事。这件事情别着急,慢慢来。当务之急,是做咱们该做的事情——继续写信!”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把今晚的事,写信告诉陈宝琛,告诉张之洞。告诉他们,琉球会馆修好了,琉球人聚起来了。琉球没有亡。” 陈老板把砚台推到他面前。“好。我替你们磨墨。” 墨是浓的,浓得像血。陈老板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向德宏写。林义写。蔡大鼎也写。郑义、阿勇、阿力把写好的信折好、装进信封。窗外的灯亮着,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阿勇磨墨时不小心把墨汁溅到手上,黑黑的,他也不擦,继续磨。阿力把信一封封摞好,用石头压住,怕被风吹散。 那一夜,他们写了十几封信。每一封都写得满满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向德宏写完最后一封,搁下笔,手指僵硬得伸不直。他看着林义,林义正低头抄写林世功的诗,一笔一划,很慢。 “林义,你那首诗,也放进去。”林义抬起头。“我的诗?”“对。放进信里。让陈宝琛看看,琉球不只一个林世功。活着的人,也在写。” 林义低下头,把自己写的那首诗工工整整地抄了一份,折好,放进信封。 天快亮的时候,向德宏放下笔。他看着桌上那一摞信,厚的薄的,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郑义,明天一早,把这些信送出去。走驿站,走快路。不要省银子。” 郑义点头。“大人,放心吧。” 向德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还在抖,那是握笔太久留下的。他的手很酸,肩膀很疼,可他睡不着。他听见陈老板在收拾茶具的声音,听见林义在隔壁屋里翻身的声响,听见蔡大鼎轻轻的咳嗽。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他想起林世功。想起他写的那个字——“海不扬波”。总会有那一天的。也许他等不到。可总会有人等到的。 他转过身,走到那两幅字前,站了很久。灯光很暗,可照在镜框上,反射出一点微微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首诗,像是在摸林世功的手。 “林世功,琉球会馆有人了。福州有,北京也会有的。你放心吧。” 他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又拿起了笔。这一次,他写给林义和郑义,他们要回北京长驻。 “郑义、林义:到了北京,住在那家客栈。每天去总理衙门门口看看。见不到人,也要去看。林义,你的腿还没好,不要逞强。郑义,照顾他。每月写一封信回来。不要断。银子我会安排人送去。”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写上“郑义亲启”。 他不知道,在远处的海面上,一艘黑色的船还在那里游弋。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它只是跟着,像一条影子,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那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他看见柔远驿的窗里亮着一盏灯,那盏灯在黑夜里格外醒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向德宏等人已返回福州。复国运动仍在继续。昨晚聚会议事,至深夜方散。情绪高涨,写出信一批。另派人返京长驻。建议增派人手监视。” 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船舱。那艘船调了调方向,继续停在远处。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们写了信。信会送出去。会有人看见。会有人听见。 窗外的灯还亮着。很暗的灯,可它亮着。有人看见,有人没看见。可它不灭。 向德宏在窗前站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又拿起了笔。新的一天,他还要写。他还要走。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两幅字上,落在“海不扬波”的“波”字上。向德宏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很亮,亮得他眯起眼睛。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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