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集:总督衙门的曙光
不多时,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美国人走出来,四十来岁,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络腮胡是棕红色的,乱糟糟的。他的目光锐利,像刀,上下打量着向德宏。
“你就是琉球来的?”
“是。”
“进来。”
向德宏被让进一间书房。屋里陈设比英国使馆简单,墙上挂着一幅美国地图,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那人示意他坐下,自己绕到桌后,点了一支雪茄。雪茄的烟很浓,很呛,在屋里弥漫开来。
“我叫德朗,美国驻日公使。”他吐出一口烟,“阿斯特顿说你有话要讲。说吧。”
向德宏取出那封请愿书,双手呈上。德朗接过来,看了几眼。他的日文不太好,看得吃力,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约一盏茶工夫,他把请愿书放在桌上。
“琉球王说,愿开放那霸港给各国商船?”
“是。不只那霸,久米、泊两处港口也开放。琉球愿做万国的琉球,不做某一国的属县。”
德朗盯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日本不会高兴的。”
“琉球知道。可琉球别无选择。”
德朗沉默片刻,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向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琉球到底想怎样?是继续当中国的藩属,还是变成日本的领土,还是另立门户?”
向德宏看着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琉球想活着。活成自己的样子。不是中国的附庸,也不是日本的属县。是琉球自己。”
德朗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我喜欢你这个人。你不像那些来求情的,你像是来做买卖的。好,我会把你的请愿书译成英文,发回华盛顿。但我不能保证什么。美国离东亚太远,日本离琉球太近。这个道理,你懂。”
向德宏站起身。“我懂。多谢公使。”
德朗转过身,看着他。“向先生,这几天别乱跑。日本人在找你。外务省早盯着你了。没动你,是看你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若你再不离开,他们会动手的。”
向德宏心中一凛。“多谢公使提醒。”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触到门把手时,德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琉球的事,我在华盛顿那边听说过。我有一个朋友,是哈佛大学的教授。他说,琉球是东亚最特别的地方——夹在中国和日本之间,却活出了自己的样子。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还不懂。今天好像懂了一点。去吧。活着回去。”
向德宏推开门,走出美国公使馆。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他攥紧怀里的那封请愿书,攥紧那两块玉。他迈开步子,走进那片光里。他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正盯着他。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子。
三天后,陈老板带来了消息。
“闽浙总督何璟,同意见你。今夜酉时,后衙。”
向德宏站起身,朝他深深一躬。陈老板扶住他。“别。向大人,琉球的事,不只是你们的事。我们福州人,祖上多少都跟琉球有渊源。我太爷爷那一辈,就是跟着“闽人三十六姓”过去的船工。那时候,琉球还是咱们的藩属,年年有贡船来,岁岁有册封使去。你去吧。好好说。”
酉时,天已经快黑了。向德宏站在总督衙门的后门外,等着。风很凉,吹得他衣袖直抖。他攥紧怀里的那两块玉,手心全是汗。他想起上一次来这里,是几个月前。那时候他跪在何璟面前,求他上奏朝廷,救琉球一命。何璟说,他会上奏。能不能成,不敢保证。这一次,他带着海图来了。
门开了。一个小厮探出头来。“向先生?请进。大人在里面等着呢。”
他被领进一间偏厅。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海纳百川。向德宏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琉球的那片海,是琉球人的海。不是日本人的。
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从里屋走出来。那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有分量。他穿着一件石青色湖绉长衫,看见向德宏,点了点头。“向先生,坐。”
向德宏坐下。何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向先生,你的来意,我知道了。琉球的事,朝廷一直在议。可这事不好办。日本现在势大。明治维新之后,船也快了,炮也多了。真要动武,咱们不一定能赢。”
向德宏沉默片刻。“何大人,琉球不求朝廷出兵。”
何璟挑了挑眉。“不求兵?那求什么?”
“求驻军。”
何璟愣了一下。“驻军?”
“是。”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放在桌上,展开。那张图很大,把整张桌子都铺满了。上面画着琉球的海岸线,那霸港,首里城,还有很多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航线。那些航线在礁石之间穿行,在暗流之间绕过,在日本人不知道的地方,一条一条地通向大海。“琉球愿把那霸港南岸的一片地,划给中国驻军。军费由琉球出。中国兵,守中国藩属,天经地义。”
何璟盯着那张海图,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那些红线上扫过,从那些礁石上扫过。“这张图——”
“是琉球的老海图。几百年前,琉球的先人们画的。这张图,藏在一座岛上,藏了五十年。我去把它找回来了。”
何璟抬起头,看着他。“你一个人去的?”
“带着几个人。”
“路上遇到了什么?”
向德宏沉默了一瞬。“很多。”就一个字。
何璟没有再问。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从姑米岛走到那霸港,从那霸港走到福州。他的手指停在那条红线上。“这条路,能走通吗?”
“能。我走过来了。”
何璟抬起头,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向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琉球把自己绑在中国身上了。日本更不会放过你们。”
向德宏直视着他的眼睛。“何大人,琉球已经没别的路了。打,打不过。降,降不得。毛凤来降了,死在牢里。林义求了,腿上中了一枪。我走了,差点死在海上。可我们还活着。活着,就得走。走不动,爬。爬不动,死。死也要死在这条路上。”
何璟看着他,很久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琉球五百年来,”向德宏说,声音有些哑,“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不管中国是强是弱,琉球的贡船,没有断过一年。中国有事,琉球帮不上忙。可琉球有事,中国不能不管。这是道义。”他站起身,走到何璟面前,跪下。“求大人上奏朝廷,救琉球一命。”
何璟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那身影很瘦,瘦得那件棉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可那脊梁是直的。
“起来。”他说。向德宏没有动。“起来。你的话,我会上奏。这一次,比上一次有希望。”
向德宏抬起头。“大人——”
“这张图,我留下了。我会把它一并呈上去。朝廷里的那些人,光听你说,听不明白。得让他们看见。看见了,才知道琉球不是一个小岛,是一片海。看见了,才知道那片海有多大。”
向德宏跪在那里,眼睛红了。“多谢大人。”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重新坐下。何璟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向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琉球,值得吗?”
向德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凸出,掌心全是茧子。他忽然想起很多人。想起那个在海边摆草鞋的老人,想起林义,想起毛凤来,想起妻子,想起孙子。想起那天在城楼上,尚泰王望着城下那些举着火把的百姓。那些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
“何大人,”他抬起头,“琉球值不值得,不是看有多大,是看有没有人愿意为它死。有人愿意,它就值得。”
何璟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好。向先生,你回去等消息。我今夜就动笔。天亮之前,奏折会送出去。”
向德宏再次跪下,额头触地。何璟没有让他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个伏在地上的琉球人。“向先生,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妻子。还有一个三岁的孙子。”
“他们知道你来吗?”
“知道。”
“他们怎么说?”
向德宏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天夜里,妻子站在廊下,没有点灯。她说:“活着回来。”
“她们让我回去。”他说。
何璟点了点头。“那就回去。”
向德宏直起身,朝他深深一躬。“多谢大人。”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何大人,那块玉,留给大人。琉球穷,没什么能报答的。这块玉,传了七代,是琉球的诚心。”
何璟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块玉。灯光下,那麒麟仿佛活了过来。“带走。琉球的东西,留在琉球人手里。等有一天,你们真的站住了,再来谢我。那时候,你请我喝琉球酿的酒。”
向德宏走回去,拿起那块玉,贴进怀里。两块玉,又在一起了。
走出总督衙门时,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向德宏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是累。是有些东西压得太久了,忽然松了那么一点点,整个人反而有些恍惚。
他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铺了满天。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那霸港外自古是琉球的海。什么界?”他攥紧怀里的两块玉。玉很凉。可他的心是热的。
远处传来更夫的竹柝声。咚,咚,咚。三更了。
他不知道,在身后的巷口,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正盯着他。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子。那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灭了。
向德宏没有回头。他迈开步子,走进夜色里。身后,总督衙门的灯笼在风中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