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张英新狠狠一巴掌扇在张青脸上。
张青被打得偏转过头去,他受了这一巴掌,等张英新第二次扑上来时,他的眼神就变了。
他猛地抬手,一把将张英新的手臂狠狠甩开。
他虽然不擅长干农活,可他到底是个成年男人,一米七几的个头,骨架摆在那里,不至于连个中年妇女都打不过。
他只是从来没有反抗过。
从来都没有。
他从小的教育都是循规蹈矩。
他爸妈是大学教授,从小教他的道理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有理走遍天下。
他们教他读书明理,教他温良恭俭让,教他做一个体面、有教养的人。
可他明明都照着他们教的做了,那些人为什么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这些年在这个家,他就像一头被拴住的驴,谁都可以抽他一鞭子。
张英新骂他,陆卫国打他,陆漂亮甩脸子给他看,就连他三岁的儿子都可以指着他鼻子骂。
直到他妈病死在农场,他绝望自杀那刻,他才知道。
他大错特错了。
他爸妈教他的那些道理只基源于他们从前优渥的生活
大学教授,体面人家,住着洋楼,拿着工资,出入有同事,往来无白丁。
在那个圈子里,确实是“有理走遍天下”,确实是“与人为善”就能换来同等的尊重。
因为那个世界有规矩,有体面,有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界限。
可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个穷乡僻壤的村子。
这里的人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活着只为了两件事,吃饱饭,不受欺负。
什么温良恭俭让,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在他们眼里全是放屁。
这里讲兄弟多、拼嗓门大、论拳头硬。
他一个外来的知青,什么都比不过。
所以,他出手算计了张英新一家。
敌特最爱找像他这种身处绝境的人,自以为许以利益便可驱策。
不成想反被他自杀式自爆。
不成功便成仁。
他只要和他爸待在一起。
去不成便拉着陆家一起下地狱。
张英新被甩开后明显愣了一下,虎子见奶奶吃了亏,顿时像小牛犊子一样冲了上去,攥着拳头就往张青身上砸。
“你打我奶奶,你这个窝囊废、倒插门,我让你打我奶奶,我捶死你!”
三岁的豹子看见,像以往一般习惯式加入战斗。
他上前帮着虎子,一起捶他爸爸。
“让你打奶奶,妈妈说你是倒插门、说你废物、说无论家里人怎么对你,你都得受着。”
三岁的孩子,拳头跟棉花似的,砸在身上不痛不痒。
但张青看向他的眼神却是愈发的狠戾。
在陆家人的言传身教下,他的亲生儿子关于爸爸的词汇,大抵只有:窝囊、废物。
他突然冷笑一声,便抬起脚,一脚踹向豹子的腹部。
豹子整个人被踹得往后翻了一个跟头,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张嘴“哇哇”大声哭起来。
张青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儿子,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闭嘴。”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再哭,我就是豁出自己这条命不要,也会亲手了结你这个小畜生。”
豹子浑身一僵。
他的哭声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道压抑的哽咽。
爸爸突然变得好可怕,他好害怕。
他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无声颤抖着。
张青又转过头,同样一脚踹开还在捶打他的虎子。
虎子也被踹翻在地。
看见自己金孙被踹得这么惨,可心疼坏了张英新,她上前抱起金孙,指着张青的鼻子骂道:“天杀的,白眼狼啊,你心咋这么黑呢,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踹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外甥,害自己的媳妇和大舅哥,你害了我们一家子啊,我和你拼了......”
她把虎子往地上一放,又要朝张青扑过去。
张青一脚踹开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张英新被踹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疼得她“哎哟”一声。
陆卫民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这时候被自家媳妇暗暗杵了一下,他领会到,撸着袖子,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来:“张青,你太过分了,真当我们陆家没人了啊......”
然话还没说完,就见张青突然转身,一把抄起旁边的凳子,抡在手中,大有一种拼命的架势。
“来啊,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天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灭一双,反正,我已经没有再能失去的了!”
他眼睛通红,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久了终于爆发的疯狂。
陆卫民只是做做样子,见他这架势,哪里还敢真的再动手。
他就是只想要个房子而已,可没想拼命啊。
这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这个时间点,队里大多数人都出工了。
围在门口的,除了陆武、申金并两个巡逻的,其余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平时偷懒惯了的闲汉和懒婆娘。
看见张青这副吃人的样子,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卧槽!被带去武装部一趟,把张知青的血性都激发出来了,这还是从前那个窝囊废吗?”
“他现在可不窝囊,瞧他刚才,左拳一个,右脚一个,威风的很哪。”
“还是老话说得好啊,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句话可真是真理啊,你看陆卫民,刚才还撸袖子要上呢,人家凳子一举起来,立马就怂了!”
“但现在还有啥用啊,听说要下农场了,出来啥都没了。”
“那可不一样,下农场是农场,可这口气得出啊,你看张英新,平时多厉害一个人,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她的名号?今天被女婿打成这样,啧啧,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张英新坐在地上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
打不过。
她是真的打不过了。
她眼珠子一转,扯着嗓子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你这个白眼狼啊,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家的,你害了我们一家啊,都是你,要不是你,我家卫国、漂亮也不会被敌特沾上,我们一家子好好的,都是被你毁了的,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听着张英新的哭骂,张青突然冷笑一声。
笑过之后,他一字一句道:“他们自己立场不坚定,怪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喷涌而出的狠劲。
“是我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了吗?是我逼他们跟敌特来往的吗?是我把敌特塞进他们怀里的吗?陆卫国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他好吃懒做、投机倒把,哪一样是我教他的?陆漂亮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她虚荣、贪心、不知天高地厚,哪一样是我带坏的?”
“你......”张英新张嘴想反驳,却被张青猛地抬手打断。
“你说我白眼狼?”张青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眶红得吓人,却一滴泪都没有,“行,那咱们今天就好好说道说道,到底谁才是白眼狼!”
他把凳子往旁边一摔,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我当初老老实实下乡做知青,响应国家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没招谁没惹谁,是陆漂亮掉进河里,我下水把她救上来的,那是我好心,可你们家是怎么报答我的?”
“你们倒打一耙,非说我摸了陆漂亮的身子,毁了她的清白,逼我娶她,我一个外来的知青,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你们一家子十几口人围着我,连逼带吓,我敢说一个“不”字吗?强娶强嫁,逼我做了你们陆家的上门女婿,逼我入赘到你们陆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全部倒出来,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狠。
“我认了,我娶了,我想着,既然结了婚,那就好好过日子吧,可你们呢?你们拿我当人看了吗?”
“我是不擅长干农活,但我也尽力了,我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我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在干,我从前一个人做知青时也没把自己饿死,可来了你们陆家,这就成为我的原罪。”
“你们嫌我干得慢,嫌我挣得少,嫌我白吃饭,陆卫国动不动就骂我,急了还动手打我!陆漂亮呢?她是我媳妇啊,可她什么时候给过我好脸色?天天不是跟着一起骂我,就是无节制地要我交公粮,最可悲的是连我三岁的儿子,都能指着我的鼻子骂!”
“现在是什么封建社会吗?你们家是地/主/老/财/家吗?我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下乡支援农村建设,响应国家号召,怎么到了你们家就成了长工?成了奴隶?成了谁都可以打骂的出气筒?”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深吸一口气,再抬头已是一片神情淡然。
他此刻的声音无比平淡。
“你们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我害的,是你们自己作的,陆卫国贪心不足,陆漂亮虚荣无知,你们一家子贪得无厌,怨不得任何人!”
他说完,便快速进了屋,去整理自己的东西。
张英新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
他们谁都没想到,这个锯嘴葫芦竟是这么能说。
陆武挠了挠脑袋,小声道:“申金并,我咋觉得张知青今天好帅。”
申金并摩挲着下巴:“我也这么觉得。”
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傅景琛,眯了眯眸子,便转身去了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