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六年七月末,运河上。
官船破开浑浊的水浪,向北而行。船舱里闷热难当,顾清远推开舷窗,带着水腥气的风涌进来,稍稍驱散暑气。苏若兰在整理行装,将江南带来的茶叶、丝绸一一归置,动作轻柔却透着心事。
“若兰,”顾清远回身,“你若不愿回汴京,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苏若兰停下动作,抬眼看他:“清远,这话你问第三遍了。我去哪,从来只取决于你在哪。”
顾清远心中歉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安定。”
“那就等安定那天再说。”苏若兰微笑,“况且,云袖还在汴京,我也放心不下。”
提到顾云袖,顾清远想起妹妹在医馆的来信。楚明重伤后一直在她那里医治,如今已能下床走动,但武功尽废,左腿落下残疾。信中说,楚明沉默寡言,整日对着窗外出神,只有提到“天眼会”和曹评时,眼中才会燃起火光。
“楚明那孩子,”顾清远叹道,“被我们拖累了。”
“是他自己选的。”苏若兰轻声道,“赵大人选他做密探时,就该知道有这一天。就像你……当初查"重瞳"时,也该知道不会太平。”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顾清远心中一痛。是啊,从他踏入“重瞳”案那天起,平静的生活就成了奢望。
船过苏州,码头喧嚣。顾清远站在船头,看着搬运货物的脚夫、叫卖的商贩、巡逻的胥吏。江南富庶,民生却未见得多好。他听见几个脚夫抱怨:“漕司新规,货船查验又多三道手续,耽误一天就少挣一天钱。”
“何止,”另一个接话,“市易司强收丝绸,价钱压得比成本还低。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顾清远皱眉。王安石的新法,在汴京听来是富国强兵的良策,到了地方却成了扰民苛政。他想起沈墨轩说的赋税加重,看来并非虚言。
正要回舱,忽见码头人群中,一个身影一闪而过。青衫,斗笠,侧脸有疤——是曹评?!
顾清远心头一紧,立即吩咐船夫靠岸。但等他下船挤入人群,那身影已消失在人海。他在码头寻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大人看花眼了吧?”随行的老仆道,“曹评如今是朝廷钦犯,怎敢在光天化日下露面?”
顾清远摇头。他不会看错,那人就是曹评。虽然只见过画像,但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伤疤太显眼——据说是曹评年少时与人斗殴所留,曹太后曾请御医诊治,终未能完全消除。
曹评在苏州出现,意欲何为?
回到船上,顾清远立即写信两封。一封给杭州的周世清,请他暗中查访曹评在江南的踪迹;另一封给汴京的顾云袖,让她转告皇城司新任指挥使(赵无咎殉国后由副使接任),曹评可能在江南。
信刚送出,船过扬州时,又生变故。
这日黄昏,船在扬州码头补给。顾清远在舱中看书,忽听岸上传来喧哗。推窗望去,见一队官兵正在扣押一艘货船,船主是个中年商人,跪地哀求:“官爷,这货真是正经来路,有漕司批文的!”
“批文?”为首的军官冷笑,“永盛昌的批文吧?曹家都倒了,这玩意儿就是废纸!”
永盛昌!顾清远心中一凛。曹家的产业,果然还在运作。
他下船上前,亮出身份(虽已辞官,但仍有朝廷颁发的通行令牌)。军官见令牌,态度稍恭:“这位大人,此船货物涉嫌走私,下官奉命查封。”
“货主是谁?”
“扬州商人刘全,但他背后是永盛昌。”军官低声道,“曹评事发后,永盛昌各地分号都被查封,可总有些漏网之鱼。这刘全就是曹评在江南的暗桩之一,我们盯他很久了。”
顾清远看向那船主刘全。此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此刻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船上运的什么?”
“丝绸、茶叶,都是寻常货物。”军官道,“但夹层里有这个。”
他递过一个小木匣。顾清远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账册,还有几封密信。账册记录的是永盛昌近三年的资金流向,数额之大,触目惊心。密信则是曹评与各地暗桩的通信,最后一封日期是七月二十——曹评逃脱五日后!
信中写道:“各地暂隐,待风头过。江南财源不可断,必要时可弃卒保车。八月十五,老地方见。”
八月十五?今天七月二十八,还有半个月。老地方是哪里?
顾清远立即提审刘全。起初刘全咬死不招,但顾清远出示曹评密信后,他防线崩溃。
“大人……小人也是被逼的。”刘全哭道,“曹评掌握小人走私的把柄,若不从,就要送官法办。小人有老有小,实在……”
“八月十五,老地方是何处?”
“是……是泗州城外的灵岩寺。”刘全颤声道,“每年中秋,曹评都会在那里与各路人马密会。但今年出了事,小人也不知他会不会去。”
泗州,运河重镇,南北要冲。曹评选在那里密会,确有可能。
“都有哪些人会去?”
“江南六路的掌柜,北方的几个镖局头目,还有……”刘全犹豫,“还有宫里的人。”
“宫里?谁?”
“小人不知姓名,只知每次密会,都有个太监模样的人来,曹评对他极为恭敬。”
太监?难道是慈明殿的人?曹太后虽倒,但宫中仍有她的旧部。
顾清远将刘全交给扬州官府,带着账册密信回到船上。他需要尽快赶到泗州,八月十五前布置妥当。
八月初三,船抵泗州。
泗州城因运河而兴,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混杂。顾清远入住客栈后,立即前往灵岩寺查探。
灵岩寺在城东五里处,依山而建,香火鼎盛。顾清远扮作香客入寺,发现此寺规模颇大,僧众百余,香客如织。他暗中观察,发现后禅院有武僧把守,寻常香客不得入内。
“施主,”知客僧见他张望,上前合十,“后禅院是方丈清修之地,不对外开放。”
顾清远捐了香火钱,问道:“听闻贵寺素斋闻名,不知可否品尝?”
“可到斋堂用斋。”知客僧引路,“今日有扬州来的法师讲经,施主若有兴趣,可去听讲。”
顾清远点头,随着人流前往大雄宝殿。殿中果然有位法师在讲《金刚经》,听众挤满殿堂。他寻了个角落坐下,目光扫视四周。
听经者多是百姓,但也有几个衣着光鲜的商人,神情不似虔诚,倒像在等人。其中一人,顾清远认得——是苏州绸缎商陈达,曾在沈墨轩的望归楼见过。
陈达显然也认出了他,脸色微变,起身欲走。顾清远使个眼色,两名暗中跟随的皇城司密探(离京前赵无咎安排的旧部)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扶”住陈达。
“陈掌柜,别来无恙。”顾清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陈达面如死灰,被带到僻静处。
“顾……顾大人,”他颤声道,“小人只是来听经……”
“听经需要带这个?”顾清远从他袖中摸出一枚铜牌——与楚明偷来的“天启”铜牌一模一样!
陈达瘫软在地。
“八月十五,灵岩寺,曹评要来,对吗?”
“小人……小人不知……”
“刘全已经招了。”顾清远冷声道,“你若不招,便是曹评同党,按谋逆论处,诛九族。”
陈达崩溃:“小人招!曹评确要来,但……但不一定是八月十五。他说要看风声,可能提前,也可能推后。”
“具体何时?”
“小人真不知。曹评多疑,每次都是临时通知。”陈达道,“但他说过,要在月圆之夜行事。八月十五前后,总没错。”
顾清远沉吟。曹评如此谨慎,难怪能逃脱追捕。
“寺中可有密道?”
“有……后禅院有地窖,通往山后。”陈达道,“曹评每次来,都从密道出入。”
顾清远命密探将陈达秘密收押,自己则在寺中继续查探。他借故在寺中留宿,夜间悄悄潜往后禅院。
月色朦胧,禅院寂静。顾清远翻墙入院,果然见到两名武僧在廊下巡视。他施展轻功(得龙眼泉地气后,武功大进),悄无声息绕过武僧,来到主殿。
殿内供着药师佛,香火未熄。顾清远仔细搜查,在佛龛后发现机关——转动烛台,地面石板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他点亮火折,潜入密道。地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但修葺整齐,壁上还有油灯。走约百步,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下,一条平伸。
顾清远选择平路。又走数十步,来到一间石室。室内有石床、石桌,桌上摆着茶具,茶还是温的——显然不久前有人在此!
他心中一紧,正要退出,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大人,久候了。”
顾清远猛然转身,只见曹评从另一条岔路走出,身后跟着四名黑衣人。曹评三十出头,面容阴鸷,眉间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
“曹评,你果然在此。”
“顾大人能追到这里,也不简单。”曹评微笑,“赵无咎那老东西死了,我本以为能清净几日,没想到你又冒出来。怎么,在江南过得不好,非要回汴京送死?”
“谁死谁活,还未可知。”顾清远握剑,“你勾结妖人,图谋篡位,今日伏法,还可留个全尸。”
“篡位?”曹评大笑,“顾清远,你太天真了。这天下,本就有能者居之。神宗小儿听信王安石,把大宋搞得乌烟瘴气。我若继位,必罢新法,抚百姓,这才是真正的明君!”
“凭你也配谈明君?”顾清远冷笑,“用邪术,结妖党,害忠良——你就是下一个冯京!”
提到冯京,曹评脸色一沉:“冯京那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我不同,"天眼会"也不是"重瞳"那种乌合之众。顾清远,你若识相,投靠于我,待我登基,许你宰相之位。”
“痴人说梦。”
“那就别怪我了。”曹评挥手,“拿下!”
四名黑衣人扑上。顾清远拔剑迎战,剑光如电。这四人身手不凡,但顾清远武功已非昔日可比,二十招后,两人倒下,两人受伤。
曹评见状,非但不惊,反而拍手:“好功夫!难怪林默都栽在你手里。可惜……”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吹出刺耳的音调。笛声响起,顾清远忽觉头晕目眩,手中剑险些脱手。
“迷魂笛!”他咬牙,“你竟会这种邪术!”
“西域秘技,不值一提。”曹评冷笑,“顾大人,好好睡一觉吧。”
顾清远强撑精神,挥剑刺向曹评。但脚步虚浮,剑势已乱。曹评轻松避开,一掌拍在他后心。
“噗——”顾清远吐血倒地。
曹评走到他身边,俯身取走他怀中的“天启”铜牌:“这东西,我收回了。顾大人,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留着你,还有用。”
他转身对黑衣人道:“带走。按计划行事。”
顾清远意识模糊,只觉被人抬起,带入地道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远悠悠醒转。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石牢中,铁链锁身,内力被封。石牢无窗,只有一盏油灯,分不清昼夜。
“醒了?”隔壁传来声音。
顾清远转头,见隔壁牢中关着个老者,须发凌乱,但眼神清澈。
“阁下是?”
“老朽张道陵,灵岩寺前任方丈。”老者叹道,“三年前,曹评带人强占寺庙,将老朽囚禁于此。寺中僧众,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都死了。”
顾清远心中悲愤:“这妖人,竟敢如此!”
“他岂止如此。”张道陵道,“每月十五,他都在寺中举行邪祭,以活人鲜血供奉那尊邪神。老朽暗中计数,这三年来,已有四十九人死于此地。”
四十九条人命!顾清远握紧铁链:“我必杀他!”
“难。”张道陵摇头,“曹评武功高强,更擅邪术。且他手下有批死士,都是被他用药物控制的亡命之徒。顾大人虽勇,但独木难支。”
“大师可知他下一步计划?”
“听守卫说起,他要在八月十五,举行"开天大典"。”张道陵道,“据说要杀九个"有缘人",用他们的血完成祭祀。届时,邪神降临,赐他"天命"。”
又是血祭!顾清远想起去年七月十四的“开眼祭”,心中发寒。这次规模更大,要杀九人!
“大师可知"有缘人"指谁?”
“老朽听他们提过,要"皇室血脉、忠良之后、慧根之人"。”张道陵道,“顾大人,你恐怕就是"忠良之后"。”
顾清远苦笑。顾家三代为官,确是忠良之后。那其他八人呢?皇室血脉,难道是……皇上?或者宗室子弟?慧根之人,可能是高僧、名道?
他必须逃出去,阻止这一切。
“大师,这石牢可有出路?”
“唯一的出路就是那道铁门,门外有两人把守。”张道陵道,“且顾大人内力被封,如何逃脱?”
顾清远试了试内力,确实滞涩难行。但他想起父亲在玉佩中留下的那道青气——龙眼泉中,就是这道青气助他吸收地气。或许……
他闭目凝神,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青气。起初毫无反应,但当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赵无咎的殉国、想起那些无辜的死者时,胸中一股热血涌起,青气竟随之流转!
虽然微弱,但足以冲开部分穴道。
他睁开眼,低声道:“大师,我有一法,或可一试。但需大师配合。”
“如何配合?”
“请大师大声呼痛,引守卫进来。”
张道陵会意,立即惨呼:“啊——痛煞老衲!来人啊!”
果然,门外守卫打开铁门,一人进来查看:“老秃驴,鬼叫什么?”
就在他俯身查看时,顾清远猛然发力,铁链崩断!他一掌击晕守卫,夺下钥匙,又冲出门外。另一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也被制服。
“大师,快走!”顾清远打开张道陵的牢门。
两人沿地道逃出。出口在寺后山林中,此时天已微亮。
“顾大人,如今去往何处?”张道陵问。
“去泗州官府,调兵围寺。”顾清远道,“但曹评耳目众多,恐怕官府也有他的人。”
“那该如何?”
顾清远沉吟:“大师可知道,寺中僧人,还有多少可信?”
“老衲的弟子慧明、慧净,还有十余个老僧,都被囚在后院柴房。”张道陵道,“他们应该还活着。”
“好。我们先救他们,再作计较。”
两人悄悄潜回寺中。柴房果然有武僧把守,但顾清远此刻功力恢复五成,对付这些守卫绰绰有余。救出众僧后,慧明(与汴京大相国寺慧明长老同名,但非一人)告知一个重要消息:
“曹评昨夜离寺了,说是去接"贵客"。寺中现在由他心腹穆先生留守。”
穆先生?顾清远想起孤山那个穆先生,果然是一伙的。
“贵客是谁?”
“听说是从汴京来的大人物。”慧明道,“但不知姓名。”
汴京来的?顾清远心中不安。曹评在朝中还有内应?
他当机立断:“慧明师父,你带众僧从密道撤离,去泗州府报官。我留在寺中,等曹评回来。”
“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顾清远道,“况且,我要知道那个"贵客"是谁。”
众僧拗不过他,只得从命。顾清远独自留在寺中,藏在后禅院暗处,静待曹评归来。
八月十二,午后。曹评果然回来了,还带着一个神秘人——那人黑袍遮身,帽檐低压,看不清面容。但顾清远从身形步态判断,此人年岁不小,且……似是个太监!
“王公公,一路辛苦。”曹评的声音传来。
王公公?难道是慈明殿的王公公?顾清远心中一沉。若真是他,那曹太后虽然倒了,但她的人在宫中仍有势力。
“曹公子客气。”那人的声音尖细,确是太监,“太后让咱家传话:事若不成,切莫勉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请太后放心。”曹评道,“八月十五,一切就绪。只要"九血祭"成,天命归我,大事可成。”
“那九个人……”
“都已备齐。”曹评冷笑,“皇室血脉,我抓了寿王的孙子;忠良之后,顾清远在牢中;慧根之人,灵岩寺就有现成的高僧。其余六人,也都是精心挑选的。”
顾清远听得心惊。寿王是太宗一脉,他的孙子确是皇室近支。曹评竟敢绑架宗室!
“何时动手?”
“八月十四夜子时,开始祭祀。十五日午时,祭祀完成。”曹评道,“届时,请王公公在宫中接应。一旦我率兵入城,便开宫门。”
“兵从何来?”
“我在河北暗中募兵三千,已化整为零潜入京畿。”曹评道,“只待信号,便可起事。”
顾清远握紧拳头。曹评的计划,比想象中更可怕。不仅要血祭篡位,还要武力夺宫!
他必须尽快通知汴京。
但此时出寺报信已来不及——曹评既已回寺,必定加强戒备。他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八月十三,夜。顾清远在暗处潜伏一日,终于等到机会——曹评与王公公在密室密谈,守卫相对松懈。他悄悄潜入前殿,想找纸笔传信,却意外发现一间偏殿中,关着九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寿王之孙赵昱,年仅十五,面色惨白。还有三个僧人,五个百姓模样的人,应该就是所谓的“慧根之人”和“忠良之后”。
“你们是谁?”赵昱见到顾清远,惊恐地问。
“救你们的人。”顾清远低声道,“我是朝廷命官顾清远,奉命查办曹评。”
“顾清远?”一个老僧睁眼,“可是查办"重瞳"案的顾大人?”
“正是。”
众人大喜。顾清远快速解开他们的绳索:“听着,曹评要在明夜子时血祭你们。现在寺中守卫森严,我一人难救你们全部。你们先藏在此处,我去报信调兵。”
“如何藏身?”
顾清远环视偏殿,发现殿后有处夹墙:“躲进去,不要出声。我会回来救你们。”
安排好九人,顾清远正要离开,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他急忙躲到梁上。
进来的是穆先生,带着两名手下。
“人呢?!”穆先生见牢房空无一人,大惊,“快搜!”
顾清远心知不妙。若被发现,九人必死无疑。他必须引开追兵。
他从梁上跃下,故意弄出声响,向殿外跑去。
“在那!追!”
顾清远引着追兵在寺中周旋。他熟悉地形,专挑狭窄处跑,不时回头解决一两个追兵。但穆先生紧追不舍,且寺中守卫闻声而来,越来越多。
最终,他被逼到后山悬崖边。
“顾清远,你逃不掉了。”穆先生冷笑,“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能留个全尸。”
顾清远回头看看悬崖,深不见底。前有追兵,后无退路。
“穆先生,”他忽然道,“你可知道,曹评事成之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穆先生一愣:“你胡说什么?”
“曹评多疑,你知他太多秘密。”顾清远道,“刘全、陈达都已招供,你觉得自己能幸免?”
穆先生脸色变幻,显然被说中心事。但他很快恢复:“挑拨离间?顾大人,这招太老套了。”
“是不是挑拨,你心里清楚。”顾清远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放我走,我保你不死。”
“凭什么?”
“凭我是顾清远,凭我手中掌握曹评的全部罪证。”顾清远道,“只要我活着出去,曹评必败。而你若助我,可戴罪立功。”
穆先生犹豫了。他确实知道曹评的狠辣——事成之后,他们这些知情人,恐怕都要被灭口。
就在这时,曹评的声音传来:“穆先生,你还在等什么?”
曹评带人赶到,目光阴冷地盯着穆先生:“怎么,被他说动了?”
穆先生冷汗涔涔:“少主,我……”
“不必解释。”曹评挥手,“拿下顾清远,死活不论。”
追兵一拥而上。顾清远再无选择,纵身跃下悬崖!
“追!”曹评怒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悬崖下是滔滔泗水。顾清远落入水中,顺流而下。他水性不错,加上内力护体,虽被礁石撞伤多处,但总算保住性命。
漂了约十里,他挣扎上岸,已是精疲力竭。此时天将破晓,他辨明方向,朝泗州城走去。
必须尽快调兵,八月十四就是明夜,时间紧迫!
但当他赶到泗州府衙时,却被告知:知府三日前下乡巡视,不在城中。而府中主事官员,听说要调兵围灵岩寺,个个推诿,说要等知府回来。
顾清远明白,这些官员要么被曹评收买,要么不敢惹事。他亮出令牌,甚至说出皇上密旨(赵无咎临别前给的),仍无人理会。
“顾大人,不是下官不听命,实在是……”一个官员为难道,“灵岩寺是百年古刹,贸然调兵,恐引民变。况且曹评之事,无凭无据……”
“九个人质在寺中,就是证据!”
“那也要等知府回来定夺。”
顾清远知道,等知府回来,一切都晚了。他愤然离开府衙,心中焦急。
现在怎么办?汴京太远,求援来不及。本地官府又不作为。难道眼睁睁看着曹评血祭篡位?
不,还有办法。
他想起张道陵和那些僧人。他们去报官,或许能说动某个正直的官员。还有,楚明在汴京,或许能通过皇城司调动兵马。
但时间,时间不够了。
顾清远站在泗州街头,看着往来行人,忽然有了主意。
他来到泗州最大的酒楼,找到说书先生,塞给他一锭银子。
“先生,帮我传个消息。”
“什么消息?”
“就说:灵岩寺有妖人作祟,抓了寿王的孙子要血祭。八月十四夜子时,就要杀人。谁能救出小王爷,赏金万两,封官进爵。”
说书先生瞪大眼睛:“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顾清远又加一锭金子,“你只需在茶楼酒肆大声说出,说得越夸张越好。最好让全城人都知道。”
“可……可这是要掉脑袋的……”
“你若不说,现在就会掉脑袋。”顾清远按住剑柄。
说书先生吓得连连点头:“我说!我说!”
当天下午,泗州城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灵岩寺有妖人!”
“抓了寿王的孙子!要血祭!”
“八月十四夜就要动手!”
“赏金万两啊!去不去?”
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全城。百姓惊恐,商人议论,江湖人蠢蠢欲动。到傍晚时,已有数百人聚集在府衙前,要求官府救人。
知府终于“匆匆”赶回,当众宣布:调集厢军五百,民壮一千,明日一早围剿灵岩寺!
顾清远知道,这是舆论压力下的不得已之举。但足够了。
八月十四,晨。一千五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开往灵岩寺。顾清远被知府“请”为参谋,实则监视。
“顾大人,”知府在马上低声道,“此事若真,你立大功;若假,你我都要掉脑袋。”
“真假,到寺便知。”
队伍抵达灵岩寺时,寺门紧闭。知府命人喊话,无人应答。
“强攻!”顾清远急道,“再拖就晚了!”
知府犹豫间,寺门忽然打开。曹评独自走出,身后寺中空无一人。
“知府大人,”曹评拱手,“何事兴师动众?”
“有人举报,寺中藏匿妖人,绑架宗室。”知府道,“本官特来搜查。”
“妖人?宗室?”曹评微笑,“大人明鉴,灵岩寺是佛门清净地,岂有此事?定是有人诬告。”
“是不是诬告,搜过便知。”
“请便。”
官兵入寺搜查,却一无所获。九个人质不见了,密道入口被堵死,所有证据都被销毁。
知府脸色难看,看向顾清远:“顾大人,这……”
顾清远心沉谷底。曹评早有准备,转移了人质。
“曹评,”他走到曹评面前,“人在哪?”
“顾大人说什么,我听不懂。”曹评笑容不变,“不过,我倒想问问顾大人:你散布谣言,煽动民众,诬陷良善,该当何罪?”
“你!”
“知府大人,”曹评转身,“顾清远虽曾为官,但已致仕。如今无凭无据,污我清誉,扰佛门清净,按律该当如何?”
知府左右为难。一边是顾清远(虽已辞官,但余威犹在),一边是曹评(虽被通缉,但无证据)。
“这……此事还需查证。”知府和稀泥,“今日暂且收兵,待本官查明……”
“不必查了。”一个声音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禁军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手持金牌:“奉皇上密旨,捉拿钦犯曹评!灵岩寺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顾清远认得那将领——是皇城司新任指挥使,姓韩,名锐,赵无咎生前提拔的副手。
曹评脸色大变,转身欲逃。但禁军已包围寺庙,弓弩齐备。
“曹评,你的事发了。”韩锐下马,“你在河北募兵、在江南敛财、勾结妖人、绑架宗室——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罪证?”曹评冷笑,“证据呢?”
“你要证据?”韩锐挥手,两名禁军押上一人——正是王公公!
王公公面如死灰,见到曹评就哭喊:“曹公子,咱家都招了!太后……太后也被软禁了!”
曹评终于慌了。王公公是他与宫中的联络人,他若招供,一切就完了。
“还有,”韩锐又押上一人,是穆先生,“你的心腹也招了。人质藏在哪,我们都知道了。”
原来,穆先生那日被顾清远说动,暗中向皇城司密报,才引来禁军。而九个人质,已被提前救出。
曹评见大势已去,忽然狂笑:“你们以为赢了?"天眼会"遍布天下,杀了我,还有后来人!第三只眼,终将睁开!”
他猛地咬破口中毒囊,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顾清远上前查看,确已气绝。这个祸乱天下的妖人,终于伏法。
但曹评死前的话,却让他心中不安。
第三只眼,终将睁开……
“天眼会”,真的灭了吗?
韩锐走到顾清远身边,低声道:“顾大人,皇上口谕:请你回京。”
“为何?”
“曹评虽死,但"天眼会"余孽未清。”韩锐道,“皇上说,此事唯有顾大人能彻底了结。”
顾清远默然。他看着曹评的尸体,又看看远处的灵岩寺。
是的,事情还没完。
他转身对韩锐道:“好,我回京。”
八月十五,中秋。顾清远站在回汴京的船头,望着天上的圆月。
月圆人未圆。这场斗争,还要继续。
而前方,还有更多的风雨。
(第五十八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六年七月末至八月十五,顾清远回京途中遭遇曹评与“天眼会”新阴谋。
历史细节:熙宁六年漕运实况;泗州地理位置与灵岩寺历史;宋代厢军调动程序;宗室(寿王一支)情况。
情节推进:曹评阴谋全面暴露;血祭计划被挫败;曹评服毒自尽;“天眼会”暗示未完全覆灭;顾清远奉旨回京。
人物发展:顾清远武功心智进一步成长;曹评作为新反派完整展现后死亡;张道陵等新配角登场;韩锐作为皇城司新领导亮相。
主题深化:展现正义需要智慧与舆论助力;个人在体制僵化时的变通;邪恶组织死而不僵的持续性威胁。
下一章预告:顾清远回京后将面对什么;“天眼会”余孽的后续行动;朝堂在曹太后倒台后的权力重组;顾清远与王安石变法的关系变化。
虽然看起来,在修炼之初,自己的大部分成果最终都会变成无用功,可这却是所有人都不能避免的,同时,这也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发觉到玄玥面上划过一丝失神,翊凡寻着玄玥的目光望去,发觉她盯着的座位正是尉迟信之前坐过的地方。
当然这一点许多外人都不知道罢了,这位崇拜的也是李梦龙较为明面上的经验。
因为她与海伍德和梦幻妖精不同,前者可以说是为了保护家园而出手,后者可以解释为她留给夏洛特的防身之物。但她一旦在此出手的话,就等于留下了主动侵略他国的证据。
“青阳关隘…那里西接云琅国,所以驻守在那里的部队中皆都是上过云琅战场的士兵,非等闲之辈,怎的竟然被全军覆灭,来者定是人数众多?”慕云沫问道。
通过屏幕将一切尽收眼中的苏晋见对方居然说动手就动手,顿时被吓的怒骂一声,眼见男子此时同样使出这诡异的招式,想起之前瞬间惨死在哪个门主手下的六人,其赶忙动手打算做些防御动作。
张宸让白思菡先守在医院,然后自己去提钱,其实他根本就没打算动外联部的赞助款,而是决定先从自己的卡上提钱应急。
吴明阴沉着脸,手突然点在了他的手背,苏叶只感觉一股柔和亲近的灵力在他左手经脉中游走了一圈。
可这已经是很幸运的结果了,刚刚要不是大象他扭动了一下肩膀,现在他肩头最起码会被刺出一个6-7厘米深的血洞。
不过现在的日本人可不知道这个,他们已经被英国人的粗又长给吸引了。
庞士元其实也很想加入讨论,可惜梁室铭正抓紧时间给他介绍“身在此山中”的三军军营,让他能有更深刻地认识。
听了白齐的安排,七星和船长先后点头,萧铁和巴里安在这种大事上向来不会发言。
凯特琳手扶着额头,已经冥思苦想了整整一个上午了,仍然没有想到什么解决办法。
就这样双方一逃一追之间持续了半个时辰,离冥君伏击金莲老祖的地域足有三五千里,确定这里应该不会再有人救援了,魑魅一个闪身来到炮舰前,伸出一只手抵在舰首,整个飞蜈炮舰在一股巨力作用下停了下来。
老巢中的黄蜂盗远远的就关闭了寨门,让逃到寨门口的黄蜂盗欲哭无泪。
这一下,白玉妖皇名声大起,边上的众领主个个预感到不好,白玉有竟然如此强大的野心,一下子把地盘拓展了这么多。
终于,钟岳坠落到那入海口的上空,钓线已经放到了极限,他所化的烈日也达到了极限,下方是惊天动地的火浪,浪涛一阵赛过一阵,可怕无比。
男子有一头金色的长发,身体肌肉发达,是个四十多岁的美国人。
曼施泰因带领的团队名叫“条顿骑士团”,这是一个走精英路线的老牌团队,曼施泰因已经不是它的第一任领袖,听说条顿骑士团的上一任领袖并不是战死,而是进入了更高层的兵营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