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没人说话。
顾沉渊靠在老板椅上，右手背缠着纱布，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
他双眼紧闭，听着书桌上音响里传出的声音。
音响里传出一段会议录音，一个带法国口音的男人，正用流利的英语介绍一个几百亿的新能源项目。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逻辑也挑不出毛病。
但顾沉渊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书桌对面的沈默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心也湿透了。
这段录音，是他昨晚从欧洲分部传回来的。
对方是欧洲迪莱财团的首席谈判代表，杜邦。
这个杜邦在欧洲商界是出了名的难缠。
顾氏财团跟迪莱财团的这个项目，已经谈了近半年。
这是最后一次谈判，直接关系到未来十年欧洲市场的布局。
偏偏顾沉渊现在眼睛看不见，只能听录音做判断。
这个杜邦确实厉害，语速和语调一直很稳，连换气都找不出破绽。
“合同有问题。”
顾沉渊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没找到问题在哪儿。”
他很少说这种话，说明他也觉得事情不好办。
听到这话，沈默的心沉了下去，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声音干涩地说：“先生，今晚十二点前拿不出方案，欧洲分部就得签了。初步估算，损失会超过三十亿美金。”
三十亿美金。
书房里的空气好像更闷了。
顾沉渊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口。
就在这时。
书房门被轻轻地推开。
一个女仆端着燕窝进来，苏锦溪跟在后面。
按顾沉渊的要求，他工作时，苏锦溪的待在旁边的休息室里，因为他需要闻到她身上那股草药味。
苏锦溪走进书房，看到顾沉渊紧锁的眉头和沈默难看的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对。
苏锦溪没出声，安静地走到角落的沙发坐下，拿起画册翻看。
书房不大，音响里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那个法国男人的声音，节奏有点奇怪。
苏锦溪的目光从画册上移开，落在那台音响上。
她微微侧头，凝神听了几秒。
“沈特助。”
苏锦溪忽然开口，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沈默愣了一下，转过头。他心里正烦，不知道这个女人又想做什么。
“能把录音用耳机给我听一遍吗？”苏锦溪问。
沈默皱起眉，这是几百亿的商业机密，他本能地想拒绝。
“给她。”
顾沉渊开口了。
沈默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爷竟然同意了？
他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办。
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副录音师专用的新耳机，走到苏锦溪面前，把插头插进调音台。
苏锦溪戴上耳机，闭上眼，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地敲着，像是在打拍子。
沈默站在一旁看着，心里觉得有些可笑。
一个外行人，还能听出商业谈判的问题？
顾沉渊也没说话，只是侧着头，听着那边的动静。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可能只是眼下的局面让他心烦，而这个女人身上有种莫名的自信，让他起了点好奇心。
五分钟后。
苏锦溪摘下耳机，睁开眼睛。
她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里，现在有种看透一切的自信。
“他说谎了。”
苏锦溪站起身走到书桌前，语气很肯定。
“而且，至少三处。”
沈默忍不住笑了：“苏小姐，我们集团最好的谈判专家和心理学家都分析过，结论是没问题。”
他觉得一个外行女人在这里说话有点多余。
苏锦溪没理他，看着顾沉渊的方向，快速地说：
“我在音乐学院辅修过声学和音频分析。”
“正常人说话，声带振动频率很稳定。但人一撒谎，不管怎么控制，声带肌肉都会因为紧张不自觉地发颤。”
“这种振动频率很高，耳朵听不见，但音频频谱分析能看得很清楚。”
她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录音放到3分15秒，他提新能源专利归属权时，语速比平均值快了0.2倍，基频从110赫兹瞬间跳到125赫兹。这是心虚。”
“7分42秒，他解释迪莱财团的资金来源时，句尾的拖音延长了0.5秒，并且在频谱图上，出现了一个不该有的次声波共振峰。这说明他当时在强行压抑自己快要变调的嗓音。”
“最后一处最明显，12分08秒，他承诺未来五年利润分成时，声线里出现了超过20赫兹的微型抖动。这是人在很自信，想说服对方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说明他对这个分成比例很有把握，觉得占了大便宜。”
书房里一片安静。
沈默张大了嘴，像见了鬼一样。
赫兹？次声波？共振峰？
这些专业词汇，他一个特种兵出身的人完全听不懂，却从这个看起来很柔弱的女人嘴里流利地说了出来。
她不但指出了问题，还精确到了秒，连对方撒谎时的心理都分析清楚了。
沈默这才明白，这哪里是什么花瓶，她的耳朵简直比测谎仪还准！
“把频谱分析调出来。”
顾沉渊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沈默像刚醒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地在电脑上操作，调出了那段音频的专业分析图。
等他看到频谱图上那三处数据波动和苏锦溪说的一模一样时，沈默整个人都懵了。
他跟了顾爷五年，见过不少能人，但从没见过这么神的。
一个音乐学院的女生，只靠耳朵，就解决了困扰公司半年的难题。
听到沈默那边倒吸冷气的声音，顾沉渊的嘴角勾了起来。
他虽然看不见，但头转向了苏锦溪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沈默。”
顾沉渊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立刻通知欧洲分部，暂停签约。”
“让法务部马上起草补充协议，专利权我们必须百分之百控股，利润分成，我们要六成。另外，再加一条对赌协议，如果他们三年内完不成承诺的渠道铺设，必须三倍赔偿我们的损失。”
“把这份协议，立刻发给杜邦。”
沈默用力地点头，转身就去办。
出门前，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又安静地坐回沙发看画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心里是彻底服了。
当晚，欧洲分部传来消息。
迪莱财团收到补充协议后，内部乱成一团。
那个号称从不说谎的杜邦，在声学证据面前，心理防线垮了，当场承认了合同里的三个陷阱。
最终，迪莱财团只能全盘接受了顾氏提出的所有条件。
几百亿的生意，因为苏锦溪的几句话，让顾氏占尽了优势。
深夜，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沉渊没有像平时一样处理文件，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不远处沙发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里显得很清晰。
“苏锦溪。”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似乎刚醒，发出迷糊的鼻音。
顾沉渊的嘴角又勾了起来。
他换了个语气，慢慢地说：
“你挺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