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忠的目光落在萧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的身份。
他的视线在萧云的衣袍和佩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位是?”
“你管我是谁。”萧云的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倨傲。
“你回去告诉张正,就说他的"好意",陈将军心领了,但是陈将军有公务在身,急着赶回北镇州,改日有空再来登门拜访。”
韩忠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
“陈将军。”他不再看萧云,而是直直地盯着陈桉,“韩某再说一遍,这是张大人的意思,陈将军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京中三州的地界上,张大人的意思就是军令。”
“我是北镇州的人。”陈桉终于开口了,“北镇州的人,只认大帅的令,不认别人的。”
韩忠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举起了右手。
身后两百多骑兵同时端起了长矛,矛尖齐刷刷地指向陈桉一行人,金属的反光连成一片。
“陈将军。”韩忠的最后一句话,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现在的状况,应该很清楚自己能不能打,四百多个人,一半带伤,马也跑不动了。
韩某不想让你血溅当场,但也绝不放你离开,你自己选。”
官道上一片死寂。
风吹过杨树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有乌鸦在凄厉地叫着,像是在预告着什么不祥的事情。
陈桉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失血带来的眩晕一波接着一波,眼前的世界都是模糊的,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嗡鸣起来。
但他的脑子里异常清醒,清醒到能清楚地计算出每一个可能的结果。
打,必死无疑,跑,跑不出两百步就会被追上。
投降,信会被搜走,他会死,萧云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就在这时,萧云策马向前,独自一人,缓缓地朝那两百多骑兵走去。
他的马步不快不慢,马蹄敲在黄土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的背影笔直,没有一丝犹豫。
“世子!”赵大彪惊叫了一声。
“别动。”陈桉伸手拦住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云的背影。
萧云在距离韩忠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马。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两百多骑兵,目光从一张张冷漠的面孔上扫过。
最后落在韩忠脸上,然后他笑了。
这个笑容令韩忠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不舒服。
一个面对两百精骑的年轻人,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笑了,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正常的事情。
“韩都尉。”萧云开口道:“我刚才说让你回去转告张正,你没有听清,那我再说一遍。”
他顿了顿,持枪一指,然后猛地提高了声音:
“我乃北疆武安侯世子萧云!尔等区区边军也敢拦我去路?”
这一嗓子来得太突然,太响亮了,惊得韩忠身后的几匹马都惊了,前蹄腾空,险些把骑手掀下马来。
韩忠自己也被这气势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缰绳。
萧云不等他反应过来,策马又向前走了几步,声音更大,气势更足:
“带走陈安?得问我萧家军答不答应!”
他说着,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身在晨光中发出清越的鸣响,寒光流转。
韩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把剑,而是因为萧云的气势。
“我今日就站在这里。”萧云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着地面,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不怕死的,尽管来!”
官道上一片死寂。
两百多骑兵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动。
他们不怕陈桉,陈桉再能打,现在也不过是个半死不活的伤号。
他们也不怕那筋疲力尽的四百精骑!但他们怕这个萧云。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的态度。
一个正常人面对两百精骑的时候,不应该是这样的。
要么逃跑,要么投降,要么拼命,但不会是这种,一个人,一把剑,面对两百人,不但不跑,反而向前走,反而叫阵。
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的事情,在战场上往往意味着危险。
韩忠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他想起出发前张正交代的话,只需带回陈桉身上的信即可!
但韩忠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个萧云,到底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他是不是有埋伏?官道两旁的杨树林里,是不是藏着人?前面的弯道后面,是不是有援兵正在赶来?他一个人冲到前面来,是想拖延时间,还是在引诱自己进攻?
这些念头在韩忠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闪过,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而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都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火种
萧云看出了他的犹豫,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策马又向前走了几步,这一次,他离韩忠的距离已经不到三十步了,甚至能看清韩忠头盔上那根白翎羽上的每一根羽毛。
“韩都尉。”萧云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那种压迫感反而更强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我萧云敢一个人站在这里,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但你呢?你带着这两百人,是打算活着回去的,对不对?”
韩忠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心思。
“你想想看。”萧云的声音又像是在给他算一笔账,“张正让你们劫走陈桉,是为了什么东西?你觉得张正会让你们活着回去?知道这件事的人恐怕都得死!”
韩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再说了。”萧云的声音忽然又提高了一些,“你上有老下有小的,就凭张正的手段,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家里人吗?”
韩忠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萧云,看向他身后的官道。
远处的弯道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似乎有尘土在扬起。
他看了好几眼,看不真切,但那些若有若无的动静,就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不知道的是,那根本不是什么援兵,而是赵大彪按照陈桉的吩咐,在几匹马的马尾上绑了树枝,让它们沿着官道来回奔跑。
树枝拖在地上,扬起的尘土从远处看过去,就像是一支大军正在赶来的样子。
这是陈桉在被萧云拦住的那一刻,用口型告诉赵大彪的。
韩忠的眼珠转了转,又看了看萧云身后的官道,那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近了,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沉闷的马蹄声。
加上萧云之前说的那些话,他开始动摇了。
萧云看到了他眼中的动摇,知道自己该收网了。
“韩都尉。”萧云最后说了一句,“我给你十息的时间考虑。
十息之内,你带着你的人走,我俩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息之后,你还站在这里,那我萧云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说完,他不再看韩忠,而是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官道上,照在萧云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样站在阳光里,握着一把剑,面对着两百多个敌人,安静地等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官道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杨树叶子的声音。
四息。
五息。
六息。
韩忠身后有几个骑兵开始不安地挪动,马匹感受到了骑手的情绪,也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
七息。
八息。
九息。
韩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开始变得迷茫不定!
十息。
萧云低头,看向韩忠。
韩忠没有说话,他缓缓地放下了右手。
身后那两百多骑兵齐刷刷地收回了长矛,动作整齐划一。
韩忠深深地看了萧云一眼,那一眼里有被人算计的不甘和愤怒。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拨转马头,带着两百多骑兵,沿着官道缓缓地退走了。
尘土随着他们的退去渐渐消散,官道上恢复了安静。
萧云骑在马上,看着韩忠的队伍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一动不动。
直到那面黑色的“张”字旗最后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把剑插回鞘中。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支撑着他身体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转过身,策马走回陈桉面前。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
萧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陈桉再次昏厥。
“头儿!”
“秀才哥!”
“陈桉!”
方大夫赶忙迎上去查看陈桉的伤势……
“世子,陈将军失血过度,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救——输血!”方大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