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彪策马跑出去半里地,忽然勒住了缰绳。
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原地转了个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玄色的骑兵甲胄,腰间挂着军牌,背上还背着那把门板一样大的刀。
这要是骑着马大摇大摆地进了城,别说买药了,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就得被人围了。
这里是张家地盘,不是北疆。
“操。”赵大彪骂了一声,翻身下马,对身后的十几个骑兵说,“都给我下来,把甲胄脱了,找个地方把马拴好,跟我走路进城。”
一个年轻骑兵愣了一下:“彪哥,走路?那得走多久?”
赵大彪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是怕走路累死,还是怕被人认出来砍死?”
年轻骑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十几个人把甲胄脱下来,用包袱皮裹了,把马牵到路边的林子里拴好,留下两个人在原地看马,其余人跟着赵大彪徒步往最近的镇子走。
赵大彪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他这辈子最烦的事情就是走路。
在马背上长大的北疆汉子,两条腿生下来就是为了踩马镫的,让他走路简直比让他绣花还难受。
可今天没办法,他赵大彪可以不把自己的脑袋当回事,但头儿的命他不能不放在心上。
赵大彪一想到自家老大那张惨白的脸,脚下的步子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
城池不大,城墙也不过两丈来高,但城门洞子口站着两排士兵,正在挨个盘查进出的人。
赵大彪远远地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城里这是怎么了?盘查得这么严?
他想了想,让身后的人在城外等着,自己一个人过去。
赵大彪把大刀用破布裹了裹,斜背在身后,又把脸上的血污在路边的水沟里洗了洗,翻出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包袱里的破羊皮袄套在身上。
他本来就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胡子拉碴,这一打扮,活脱脱就是一个山里下来的猎户。
走到城门口,一个士兵伸手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打猎的。”赵大彪瓮声瓮气地说,把背上的大刀往身后挪了挪,“进城买点盐巴。”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背上的长条形包袱上停留了一下:“背的什么?”
“刀。”赵大彪说。
士兵一愣,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猎户会这么干脆地承认自己背的是刀。
“打开看看。”
赵大彪也不废话,把包袱解开,露出那把门板一样宽的大刀。
刀身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士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你这刀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赵大彪面不改色:“打了一头野猪,杀猪的时候溅上去的。怎么着?杀野猪也犯法?”
士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那把刀。
说实话,这把刀确实不像战场上的制式兵器。
没有哪个当兵的会用这么夸张的刀,太重了,太笨了,战场上根本施展不开。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猎户身上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
士兵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进去吧,别惹事。”
赵大彪把刀重新裹好,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城门。
药铺在城东,赵大彪问了三次路才找到。
这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德仁堂”三个字。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等着抓药的百姓,药铺里飘出淡淡的中药味。
赵大彪掀开门帘走进去,里面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赵大彪走到柜台前,把药方拍在柜台上:“抓药。”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赵大彪那张横肉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头看药方。
看着看着,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抓药,而是又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把赵大彪打量了一遍。
这个人的打扮是猎户没错,羊皮袄,绑腿,草鞋,身上还带着山里人的腥汗味。
不过……那张药方不对……
金银花、连翘、蒲公英、黄连、黄芩、黄柏、栀子。
这些药合在一起,是清热解毒、凉血消肿的方子,专门用来治外伤感染的。
而且方子上的用量极大,一般的伤风感冒根本用不着这么大的剂量,这分明是给受了严重刀伤、已经出现感染症状的病人用的。
一个猎户怎么会需要这种方子?
“这位壮士。”掌柜的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这方子上的药,小店都有,不过我多问一句,这药是给谁抓的?”
赵大彪的眉头一下子就拧起来了:“给谁抓的关你什么事?你卖药就行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掌柜的没有被他吓住,反而笑了笑:“壮士别误会,我不是多管闲事。
只是这方子上的药剂量太大,我怕壮士抓回去用错了,伤了人。”
“用不错。”赵大彪说,“大夫开的方子,你照着抓就是了。”
“大夫?”掌柜的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大夫开的方子?是咱们镇上的大夫吗?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镇上每一个大夫的字迹我都认得,这个方子的笔迹我从来没见过。”
赵大彪不耐烦的哼了一声,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特别想把眼前这个瘦老头的脑袋拧下来,塞进柜台后面的药柜里。
但他不能这么做,毕竟老大还躺在地上等药,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事情搞砸了。
“外地的大夫。”赵大彪耐着性子说,“我们在山里打猎,有同伴受了伤,正好遇到一个路过的大夫给看的。”
“在山里受了伤?”掌柜的问,“什么伤?”
赵大彪的拳头在柜台下面攥得嘎巴响:“摔的。”
“摔的?”掌柜的笑了一下,笑得很意味深长,“壮士,我虽然是个开药铺的,但跌打损伤我也懂一些。
这方子上又是黄连又是黄柏,全是拔毒去腐的药,摔伤可不需要这些东西。
这是明显是被刀伤的,而且是有铁锈的刀或者不干净的刀砍出来的伤,伤口已经化脓了才需要这样的方子。”
赵大彪沉默了,他盯着掌柜的那张瘦脸看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装了。
赵大彪伸出蒲扇大的右手,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隔着柜台把整个人提了起来。
柜台上的算盘、药方、砚台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药铺里等着抓药的几个百姓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掌柜的被提在半空中,两条腿乱蹬,脸涨得跟猪肝一样,嘴巴张着想喊救命却喊不出来。
“老头,我好好跟你说话你不听。”
赵大彪的声音不高,但冷得瘆人,“我再说一遍,抓药!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