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破庙的墙壁裂缝照进来,落在陈桉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是去摸刀。
刀还在手边,冰凉的刀柄让他的神经松弛下来,左臂传来的疼痛提醒他还活着。
庙里的火堆已经熄灭了,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几缕青烟从灰烬里袅袅升起,在晨光中若有若无。
青萝坐在他三步远的地方,背靠着柱子,头歪向一侧,眼睛闭着。
刀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刀柄上。
陈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姑娘倒是记住了他说的话,刀放在膝盖上,睡觉的时候也握着。
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儿,因为青萝的姿势不对。
如果一个人是在睡觉,呼吸应该是均匀的,身体会有微弱的起伏,但青萝的呼吸很浅很快,肩膀几乎不动。
整个人的状态不像是睡着了,更像是失去了意识。
“青萝。”
陈桉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青萝!”陈桉的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反应。
陈桉撑起身体,左臂的伤口在他动的时候猛地抽痛了一下。
草!
陈桉忍着痛,挪到青萝身边。
她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脸色却是苍白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伸手一探额头。
额头烫得吓人。
陈桉的心沉了一下,她是伤口感染了?
他昨天在路上就担心这个。
毕竟现在的医疗条件有限,没有抗生素之类的药物。
青萝本来身体就弱,这几天又一直在赶路,吃不好睡不好,免疫力早就降到了最低。
陈桉用右手把青萝的棉被裹好,然后把她打横抱起来。
左臂完全不敢用力,全靠右臂和肩膀的力量。
他抱着青萝走出破庙,把她放在马车上。
青萝躺下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陈桉没有听清是什么。
“青萝,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陈桉问。
青萝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冷……”
青萝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桉不再犹豫,翻身上了马车,一甩缰绳,马车沿着土路朝东边跑去。
他昨天来的时候经过一个小镇,离这里大概十几里路,镇上有医馆。
十几里路,马车跑得快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
陈桉把缰绳缠在受伤的左臂上,用右手控制方向,左手完全不能动,只能靠着身体的重心来保持平衡。
马车的速度很快,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剧烈地颠簸着,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青萝躺在车厢里,棉被已经被她踢开了,她的身体在发热,但她一直在喊冷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状况,因为她的身体内部在发热,但皮肤表面的温度感知系统已经紊乱了。
她的大脑收到的信号是“冷”,所以她一直在发抖。
陈桉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被车轮和马蹄的声音盖住了。
“别睡。”陈桉说,“青萝,别睡。”
青萝没有回答。
“你听见了吗?别睡!”陈桉的声音大了一些,“你要是睡了,我就不管你了,我把你扔在路边喂狼!”
青萝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陈桉咬着牙,把马车赶得更快了。
半个时辰后,小镇出现在视野里。
这个镇子不大,大概几百户人家,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边有一些店铺。
陈桉远远地看到了一个写着“济世堂”的幌子在晨风里飘着。
他把马车停在医馆门口,跳下车,把青萝从车上抱下来。
她的头靠在陈桉的肩膀上,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陈桉一脚踢开了医馆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医馆里面不大,一个药柜靠墙立着,几百个小抽屉上贴着药材的名字。
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脉枕、笔、墨、砚台,还有一摞泛黄的药方。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夫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医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灰布短褐,像是药铺的伙计。
他正在用碾槽碾药,听到动静也停了下来,手里还握着碾轮。
“大夫,看病。”陈桉说。
老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桉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浑身是血,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脸色苍白得像个鬼,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
任何一个人看到这个样子的陌生人,第一反应都不会是“这是个好人”。
但老大夫的目光很快就从陈桉身上移到了青萝身上。
青萝的脸已经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浅,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状态。
“快把人放到里间的榻上!”老大夫说。
陈桉抱着青萝走进里间,把她放在榻上。
里间不大,一张木榻,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
窗户开得很小,光线有些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
老大夫跟了进来,伸手去探青萝的额头。
“烧了多久了?”老大夫问。
“不知道,昨晚还没事,今早起来就这样了。”陈桉说。
老大夫把青萝的眼皮翻起来看了看,然后把手指搭在青萝的手腕上号脉。
号了大概十几息的功夫,老大夫松开手,眉头皱得很紧。
“伤口在哪里?”老大夫问。
陈桉指了指青萝的腹部。
老大夫小心地揭开青萝领口的衣服,露出了那个伤口。
伤口周围红肿不堪,皮肤表面已经发黑,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变成了暗紫色
有淡黄色的脓液从伤口里渗出来,散发出一股腐臭味。
陈桉看到这个伤口,心又沉了一截。
这是典型的伤口感染,而且感染已经很严重了。
“怎么伤的?”老大夫问。
“刀伤。”陈桉说。
“刀伤?”老大夫抬起头看了陈桉一眼,“什么刀?”
“匕首。”
“我说的是,什么人用匕首伤的她?”
陈桉沉默了一瞬。
“路上遇到了劫匪。”他说。
老大夫没有再追问。他转头对跟过来的伙计说:
“阿诚,去把柜子第三层左边那个青花瓷罐拿过来,里面是八宝生肌散,再拿干净的棉布和热水来。”
叫阿诚的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老大夫从墙上取下一把银针,在火上烧了烧,然后小心地在青萝的伤口周围扎了几针。
银针扎进去的地方,有黑色的血珠渗出来。
陈桉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老大夫的手法很熟练,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医生了。
银针刺穴放血,这是治疗伤口感染的常用方法。
把感染部位的毒血放出来,再敷上清热解毒、去腐生肌的药粉,配合内服的汤药,从内外两个方向同时治疗。
阿诚很快把东西拿来了。一个青花瓷罐,一叠叠好的棉布,一盆热水。
老大夫先用热水和棉布把青萝的伤口清洗了一遍。
清洗的时候青萝疼得皱起了眉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但人还是没有醒过来。
陈桉看到她皱眉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就像美贞离开他时的模样。
老大夫把青花瓷罐打开,里面是一种灰黄色的药粉,散发出一股清凉的薄荷味。
他把药粉均匀地撒在青萝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棉布重新包扎好。
“阿诚,去煎药。”老大夫说,“黄连解毒汤加金银花、连翘、蒲公英,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快去。”
阿诚又应了一声,出去了。
老大夫转过头看着陈桉。
“你胳膊上的伤,我也看看。”老大夫说。
“不用。”陈桉说。
“你流了这么多血,伤口不处理也会感染的。”
“多谢大夫,我实在没有这么多盘缠,你救回我家娘子就行。”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陈桉走到外间,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把左臂小心地放在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休息一下。
昨晚缝的伤口现在开始疼了,那种疼和普通的伤口疼不一样,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面蠕动。
他知道这是正常的炎症反应,但知道归知道,疼还是疼。
阿诚在柜台后面煎药,药炉上坐着一个砂锅,褐色的药汤在砂锅里翻滚,散发出浓烈的苦味。
老大夫坐在桌后,重新拿起那本医书,但陈桉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上。
陈桉的右手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想一件事,刚才老大夫看他的那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