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鼎的笑声在帅帐里回荡了很久。
他拍了拍陈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桉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走,进帐说话。”
萧鼎转身往帅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营门外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老陈!”
“末将在!”陈副将快步跑过来。
“把乌梁海的俘虏安置好,头领单独关押,我要亲自审问。
缴获的物资造册入库,战马编入马厩。
伤亡的士卒登记好名字,抚恤从优。”
“是!”陈副将领命而去。
萧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帅帐。
陈桉跟在后面,刚走进帅帐,就听到萧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关门。”
陈桉把帐帘放下来,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鼎坐在帅案后面,看着陈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说吧。”
“说什么?”
陈桉站在帅案前,明知故问。
“说什么?”
萧鼎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跟我说去野外生存训练,结果把我的兵带出去打了一场仗。
四百一十一个人,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灭了一个一千五百多人的部落。
这么大的事,你跟我说是顺便?”
陈桉沉默了一下。
“将军,我出发之前确实没打算打乌梁海部落。
我们本来是想往北走,找一处有水源的地方扎营训练,但是走到半路,发现了乌梁海部落的踪迹。”
“然后呢?”
“然后我派人摸了一下情况,发现他们的驻地在一条河谷里,地势低洼,四面都是缓坡。
哨兵布置得很松散,戒备也不严。
我算了一下,以我们四百多人的兵力,趁夜偷袭,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七成?”
萧鼎挑了挑眉。
“没错,就是七成。”
陈桉重复了一遍。
“剩下的三成就算打不赢,我们也能全身而退。
我在东面和西面都留了退路,万一情况不对,可以从南面撤走。”
萧鼎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萧鼎靠回椅背上,语气复杂。
“胆子大到敢用四百人去打一千五百人,心细到连退路都提前准备好了。
你是天生就会打仗,还是以前学过兵法?”
陈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萧鼎也没有追问。
“那份布防图呢?”萧鼎忽然问。
陈桉愣了一下,“将军怎么知道有布防图?”
“乌梁海部落给鞑子当探子,这不是什么秘密。
我之前就收到过线报,说乌梁海头领手里有一份北疆总营的布防图,是鞑子的探子花重金买通的内部人画的。
我一直想找到这份布防图,但一直没有机会。”
萧鼎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这份布防图落到了鞑子手里,北疆总营就危险了。”
陈桉从怀里掏出那张粗糙的羊皮纸,双手递了过去。
“将军,图在这里。”
萧鼎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他看了很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把羊皮纸拍在帅案上,一掌拍下去,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混账!”
萧鼎的脸色铁青。
“营门哨位、弓弩位置、粮仓位置、帅帐位置……这些信息,不是普通的探子能搞到的。
能画出这份布防图的人,一定是对北疆总营了如指掌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陈桉,“我营里有内鬼。”
陈桉没有说话,这个判断他早就有了。
当他第一眼看到那份布防图的时候,他就知道,能画出这么详细的图的人,不可能是外人。
“你觉得会是谁?”萧鼎问。
陈桉沉吟了一下,“将军,我刚到北疆不久,对各营的将领不熟悉,不敢妄下定论。
但从布防图的详细程度来看,能接触到这些信息的人,至少是营级以上将领,或者是负责布防的参谋人员。”
“营级以上将领……”
萧鼎的手指在帅案上敲了敲。
“北疆总营一共八个营,营级以上将领加在一起,有十几个人。
加上参谋、文书、负责绘制布防图的工匠……能接触到这些信息的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范围可以再缩小一些。”陈桉说。
“哦?怎么缩小?”
“将军请看这份布防图。”陈桉走到帅案前,指着羊皮纸上的标记,“弓弩的位置标注得很精确,但标注的方式用的是鞑子常用的记号。
这说明画图的人不是鞑子,而是我们的人,但他在向鞑子传递信息的时候,用的是鞑子能看懂的方式。”
萧鼎点了点头,“继续说。”
“再看粮仓的位置。”
陈桉的手指移到另一个标记上,“粮仓的位置标得很清楚,但粮仓的换防时间没有标注。
如果画图的人是对换防时间很熟悉的内部人,他应该会把换防时间也标上去,但他没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画图的人能接触到布防的静态信息,比如位置、数量、规模。
但他接触不到动态信息,比如换防时间、巡逻路线、口令。
这说明他不是核心决策层的人,而是中层的参谋或者工匠。”
萧鼎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道理。”
“另外还有一个细节。”陈桉说,“这份布防图用的羊皮纸,是北疆本地产的羊皮,不是鞑子那边的东西。
这说明画图的人就在北疆总营里,他不需要从外面搞材料,就地取材就能完成。”
萧鼎把羊皮纸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羊皮纸……”他闻了闻,“还有一股墨香味,这墨是营里配发的松烟墨,外面买不到。”
“所以。”陈桉说,“画图的人就在营里,他能接触到布防信息,能拿到松烟墨和羊皮纸,而且身份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这样的人在营里不会太多。”
萧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桉,你不光会打仗,还会查案。”
“将军过奖了。”陈桉微微低头,“这些都是基本的推理,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能想到。”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能想到?”萧鼎笑了一声,“我营里几百个参谋,没有一个人想到,你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想到了一大堆。”
他站起身,在帅帐里来回踱了几步。
“这件事我来查,你刚打了胜仗,不要掺和到这件事里。
你现在的处境……你也知道,朝廷那边还在盯着你,我不想给你惹更多的麻烦。”
陈桉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想掺和。
查内鬼这种事,得罪人不说,还容易被人反咬一口。
他现在的身份本来就敏感,能少一事就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