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侯府内。
庭院里的松柏常青,却压不住这满府的死寂与压抑。
云朝居的大门,紧闭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府中众人谁都不敢大声喘口气。
所有人都站在门外,焦灼地徘徊,眼神里满是担忧与不安。
尸体,终究是会腐烂的。
可此刻的云朝居里,萧策安就那样抱着顾云舒的尸体,在空无一人的屋里,一动不动,已经守了七日。
银秀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苍白,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心急如焚。
她再也忍不住,高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不能再让三公子这么胡闹下去了!”
她往前一步,红着眼眶,字字泣血:“我们家小姐生前,没能给她什么体面。死后,不能让她走得这么不体面。任由尸体放在这里腐烂,等她真的腐坏了,那我们家小姐走得有多难堪?”
她说着,就要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硬要冲进去。
“我要进去!我要把小姐抬出来!让她安安静静地走!”
“你等等!”季风一把死死拉住了她的胳膊,急得满头大汗,“你先别冲动!公子他……”
“别拉我!”
银秀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怒火与委屈。
“你别拦着我!我们家小姐死了,你家公子现在装什么深情?生前不见他有多在乎,死了抱着尸体装模作样。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我看他就是假惺惺。”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季风一脸无奈,急得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两人正争吵得不可开交。
“吱呀——”
紧闭了七日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众人齐刷刷地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萧策安正抱着顾云舒的尸体,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发间未束,任由青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双素来桃花潋滟、眼底藏着万千情绪的眸,此刻却是一片空洞死寂,没有一丝光。
他就这么抱着她,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脚步虚浮却异常沉稳,一步步走向前厅那早已布置好的灵堂。
风卷着白色的纸钱,从他脚边飘过。
他走进灵堂,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入了那口漆黑的棺材里。
放下的那一刻,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冷的脸颊,眼神依旧空洞,却仿佛在低声呢喃。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后退一步,跪在灵前,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守着。
在场的众人,看着这一幕,悬了七日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齐齐松了一口气。
*
马车轮子碾过尘土飞扬的官道,窗外的树影像被扯碎的帛书,飞速倒退。
顾云舒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帘,眼底是化不开的暗沉。
冯文博和严游锦安插在萧家的眼线,职位竟高到能打通城防,让她悄无声息地出城。
这意味着,他们混入萧家内部的细作,远不止严游锦一个人。
那严游锦到底是谁的人?
是王家?
程家?
还是其他暗中蛰伏的势力?
他到底是棋手,还是棋子?
无数个念头像乱麻般缠在心头,马车却在此时猛地一顿。
“姑娘,先下来歇息一会儿吧。”小满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刻意的温和。
顾云舒推开车门,脚下刚落地,便被四周的寂静惊得一怔。
四下无人,连鸟虫都噤了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
小满递过一个水囊,语气依旧平顺:“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顾云舒伸手接过,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皮囊,突然——
一把淬着寒光的匕首,从囊底骤然弹出,直刺她的心口。
“唔!”
顾云舒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躲,匕首擦着她的衣襟掠过,划破了皮肉。
她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小满,声音发颤:“你要杀我?”
小满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硬的漠然。
“对不住了,姑娘。留着你,只会成为少主的软肋。只有除掉你,才能一劳永逸。”
顾云舒的拳头“咔哒”一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是翻涌的自嘲与心寒。
“是冯叔……给你的命令吧?”
小满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否认。
这沉默,就是默认。
冯文博果然还是不肯放过她。
他在严游锦面前假意放过她,假意送她出城,不过是做给严游锦看的戏。
让严游锦彻底放下戒心,心甘情愿送她上路。
等她真的出了城,落入他布下的圈套时,再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她到底是何德何能?
引得这样对她赶尽杀绝。
想想,真是可笑。
“受死吧!”
小满低喝一声,手中的匕首再次刺来,招招狠戾,直取她的要害。
顾云舒眸光一冷,反手将水囊狠狠砸向匕首的刃口。
“嘭!”
水囊炸开,湿了小满一身。
借着这一瞬的阻碍,她旋身一跃,直接翻上了马车车顶,攥紧缰绳,扬鞭便抽向马臀。
“驾!”
骏马吃痛,四蹄翻飞,马车像离弦之箭狂奔而出。
小满眼疾手快,身形一掠,竟也跟着跳上了车顶,匕首再次刺来。
小满越打越心惊,难怪上头特地嘱咐,让他不能掉以轻心。
顾云舒居然会武功!
她的每一次躲闪都灵活得惊人。
小满加快攻势,可顾云舒借着马车驶过坑洼的颠簸,突然发力,一掌拍在他的肩头。
“砰!”
小满闷哼一声,被直接甩下马车,重重摔在尘土里,再抬头时,马车已经越跑越远。
顾云舒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前方的路,骤然被一群黑影封堵。
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利刃,呈扇形冲来,杀气腾腾。
顾云舒眼底一寒。
冯文博是怕弄不死她,又派了这么多人来斩草除根吗?
她咬紧牙关,手中的马鞭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挥动都格挡开黑衣人射来的箭与刺来的刀。
马车一路狂奔,却在转过一道弯后,顿住……
前方,是悬崖。
万丈深渊,深不见底。
又是悬崖,还真是跟悬崖杆上了!
黑衣人从四面围拢,箭尖直指马车。
顾云舒看向身后紧追的人影,又看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决绝的笑。
匕首出鞘,一刀斩断马与车之间的缰绳。
“走!”
她摸了摸马的脑袋,掌心传来温热的起伏,语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跑!”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
顾云舒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竟直接纵马,跃向了那悬崖。
风在耳边炸开,眼前是万丈深渊,身下是呼啸的山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