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陈志到了。
出租车停在村口,他提着公文包下来,沿着村路往里走。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村路上,发出急促的嘎咯声。
林叶已经站在院门口等他。
“陈律师,辛苦了。”
林叶让开身子,把陈志让进院子。
陈志点了点头,跟着林叶穿过院子,来到一楼茶室。
他把公文包放在茶桌旁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林叶把茶壶里的凉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
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响,
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飘成一片白雾。
“强子怎么样?”林叶把茶倒上,推到陈志面前。
陈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精神状态还行,瘦了一点,下巴上有一片青黑,
我问了,他只说是不小心磕的。”
他顿了一下。
“但看守所那种地方,磕也磕不到下巴。”
林叶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在里面关了这么久,肯定吃了点苦头。
我跟他说了,让他别担心家里,您这边都安排好了。”
陈志看着林叶。
“他让我转告您,谢谢您,说那些人不好惹,让您注意安全。”
林叶嗯了一声。
“强子那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先向检察机关申请取保候审,赵强的案子没有实质证据,
关押这么久已经违规了,取保候审的理由充分。”
他翻过一页。
“如果检察机关不同意,我就向上一级检察院申诉。
同时,我会向阳市纪委监委和省纪委监委举报办案人员的违规行为,
包括超期羁押和会见被违规拒绝的事。”
林叶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需要多久?”
陈志合上笔记本。
“取保候审最快也要一周,
如果对方刻意拖延,可能需要半个月到一个月。”
林叶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没在意。
“举报材料的事,中纪委那边有消息吗?”
陈志摇了摇头。
“案管室收到材料了,但立案需要走程序。
我打听了,最快也要一周,慢的话可能要一个月。
而且……如果有人在中间压着,时间会更长。”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对方的能量比我们预想的要大。
如果中纪委那边迟迟不立案,或者立案后调查走形式,
赵强的案子就会一直拖着。”
林叶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不会的,中纪委那边很快就会有动作,
而且,他们不会让那个工业园区停工太久的。”
陈志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他知道看似普通的林叶身上,背后的能力也绝对是不可小觑,
不然,哪来的这么完整齐全的证据链?
林叶靠进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山岭,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陈律师,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陈志抬起头。
“警方已经在过来路上了。”
林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刘向东那边已经知道我了,他已经通知警方那边了。”
陈志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他们以什么理由?”
“诽谤刘向东。”
陈志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有证据了吗?”
林叶嘴角动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刘向东手机里存了一段和我通话的录音,
但我已经让人清空了,他那边什么证据都不会有。”
陈志愣了一下:“您怎么清空的?”
林叶没有解释,只是说:“我有的是办法。
总之,他们手里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最多就只能传唤我,但也就是走个形式。”
陈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如果他们真的来了,我会全程跟着。
传唤只有二十四小时,到了时间不放人,我就申请变更强制措施。
如果他们拿不出证据,这个案子就该撤销了。”
林叶嗯了一声。“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陈志把笔记本塞回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茶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阳光把后山照得发亮。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停了,只剩几只鸟在叫。
林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一点零三分。
“快了。”
陈志看着他:“什么快了?”
“刘向东那边安排的人过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要到了。”
陈志没说话,把公文包放在脚边,靠在椅背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再开口。
茶壶里的水凉了,林叶没再烧。
他看着窗外那片安静的村子,偶尔有人从村路上走过,
扛着锄头,低着头,走得不快。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那声音从村口的方向过来,越来越近,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林叶的耳朵动了一下,没站起来,
只是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陈志也听见了,转过头看着窗外。
院墙挡住了视线,他只能看见对面老屋的灰瓦屋顶,
和屋顶上几根枯黄的杂草。
警笛没拉,但那几辆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突然停了。
停的位置,就在林叶家院门外。
陈志转过头看着林叶。
林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走吧。”
院门外,三辆警车一字排开。
最前面那辆是黑色的SUV,后面两辆是白蓝涂装的面包车。
车门同时打开,从SUV里下来两个人,穿着便装,
一个四十多岁,方脸,眉毛很浓,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
另一个年轻一点,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袋。
后面两辆面包车里下来七八个穿制服的警察,
有人站在车旁开始录像,有人往院门口走了几步,但没进去。
那个四十多岁的方脸男人走到院门前,
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他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迈步走进去。
戴眼镜的年轻人跟在他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公文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