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有一个蒲团,圆形的,暗灰色的,摸上去有点软。
林叶把鞋脱了,走到蒲团前面,站定。
他看着那个蒲团,看了两秒,然后盘膝坐下去。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关节响了一声,不脆,闷闷的。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背挺直,
肩膀放松,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天花板的灯亮着,光从头顶洒下来,他闭上眼睛。
静坐。
他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很慢,很稳,每一次吸气和呼气的长度都一样,像钟摆,一下,一下。
身体开始放松,从肩膀开始,往下走,到手臂,
到背部,到腰部,到大腿,到小腿,到脚趾。
每一块肌肉都在往下沉,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陷,
陷进蒲团里,陷进地板里。
杂念开始往外冒。
第一个念头是念力测试的数据,
一吨负重,十个目标,7.6马赫,1.1马赫。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第二个念头是那篇功法,静坐、调息、守一、观想、入定、忘我。
他把这个念头也压下去。
第三个念头是零推演的那些数据,三天,
百分之三十的计算资源,未知,无法预测,他继续压。
杂念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他一个一个往下压。
压了大概十分钟,那些念头开始变少了,不是数量少了,
是冒出来的速度慢了,像泉水,刚开始是喷涌,现在是流淌。
他把注意力继续往回收,从呼吸收到身体,
从身体收到大脑,从大脑收到松果体。
那个光点还在那里。
悬在松果体深处,绿豆大小,一明一灭,和心跳同一个节奏。
它比三天前亮了一点,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温润的亮,
像冬天早上透过窗帘照进来的阳光,暖洋洋的。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光点上。
守一。
不管呼吸,不管身体,不管杂念,只看那个光点。
他的注意力跟随着光点的明灭而明灭。
慢慢的,他的注意力和那个光点合在一起了。
不是他在看光点,是光点在看它自己。
不是他在感觉光点,是光点在感觉它自己。
观想。
他开始观察那个光点。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看。
光点的形状是圆的,但不是标准的圆,边
缘有一点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看月亮。
光点的颜色是金色的,但不是那种发黄的金,
是淡金色,像早上刚升起来的太阳。
光点的表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慢,很细,像水流,又像光线。
他试着去体会那个光点。
不是分析它,是感受它。
光点的温度是温的,不高不低,和体温差不多。
光点的质感是软的,像棉花,又像水,摸不到,但能感觉到。
光点的呼吸和心跳是同步的,
它每跳一下,他的心脏就跟着跳一下。
他试着去影响那个光点。
不是控制它,是引导它。
他把注意力往光点中心送,光点亮了一点,
他把注意力往回收,光点暗了一点。
他把注意力往左送,光点往左偏了一点,
他把注意力往右送,光点往右偏了一点。
光点开始变了。
不是形状变了,是状态变了。
它从静止变成流动,从被动变成主动,从被观察变成自己在观察。
他能感觉到光点在往外扩,不是体积在扩大,
是光芒范围在扩大,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他跟着那些涟漪往外走,走出松果体,
走出大脑,走出身体,走到修炼室的墙上,
走到天花板上,走到地板下面。
他能“看见”墙壁里面的管线,能“看见”天花板上面的灯座,
能“看见”地板下面的电缆。
所有东西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比用眼睛看还要清楚。
他把那些涟漪收回来,重新聚到光点上。
光点比刚才亮了一点,大了一点,从绿豆大小长到了黄豆大小。
它悬在那里,一明一灭,和心跳同一个节奏。
他继续观想,不是观察光点,是观察自己。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坐在蒲团上,背挺得很直,
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他“看见”自己的脸,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不是不高兴,是专注。
他“看见”自己的呼吸,气流从鼻孔进去,
经过喉咙,经过气管,进入肺,肺泡一张一合,
氧气进入血液,二氧化碳排出来。
他“看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着,
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把血液泵到全身。
他“看见”自己的血管,动脉、静脉、毛细血管,
血液在里面流动,红色的血细胞一个接一个,像河里的鱼。
他“看见”自己的神经,从大脑出发,沿着脊柱往下走,
分岔,往手臂走,往腿走,往每一个器官走。
他能“看见”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节。
入定。
他的意识完全沉浸在那个光点里了。
光点就是他,他就是光点。
没有身体,没有修炼室,没有月槎基地,
没有月球,没有蓝星,没有太阳系。
只有那个光点,悬在一片虚无中,一明一灭。
时间在那里不存在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一分钟,一小时,一天,还是一年。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看那个光点,光点也一直在看他。
忘我。
然后,光点闪了一下。
那一下很亮,亮得他眼前一片白。
那片白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坐在蒲团上的自己,是另一个自己,
站在一片虚空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
那个自己也在看他,嘴角往上翘着,不是笑,是某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他想问“你是谁”,但没发出声音。
那个自己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伸出手,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
一股力量从那个方向涌过来,穿过虚空,穿过那片白光,落在他身上。
不疼,只是沉,像有人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
天花板的灯亮着,光从头顶洒下来。
他坐在蒲团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一切都没变,和他闭上眼睛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