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什外城区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纳吉·萨利赫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才把门打开。
大家可能对纳吉·萨利赫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不过他本人也对这个名字很陌生，毕竟他之前并不叫这个名字。
那时他在航天城附近的沿海城市当GTI的线人，四十出头，矮胖身材，靠着一家杂货铺作掩护。
GTI给他的报酬不算少，但他老婆的开销更大——新裙子、新包、新首饰，每次逛完街回来总嫌他挣得太少。
于是他只能开始做双面生意，并把GTI渗透小队中妮莫和老狗的行踪卖给了哈夫克。
价钱很好，好到他以为再做几单就能攒够钱带老婆离开阿萨拉，去一个不用听枪声的地方。
结果那天晚上，他在赌场后巷出卖了妮莫和老狗的位置之后，哈夫克的便衣追上去就没了下文。
他后来辗转打听到，得知那队人一个都没能活着回来。
而干掉那些人的是赛伊德的手下。
赛伊德。
真正见过他俩的人不多，但是整个阿萨拉有谁敢说没听过赛伊德这个名字。
当他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后，连夜收拾细软，带着老婆一路往西南跑，就这么跑到了巴克什。
萨利赫打开门的时候，老婆正靠在沙发上涂指甲油。
电视开着，放的是部黎巴嫩肥皂剧，音量调得很低。
她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来了？”
“嗯。”
萨利赫把门带上，脱了鞋，在门口站了片刻。
她今天换了条新裙子，头发刚做过，指甲油的颜色也是新的。
他不太懂这些，但知道这些东西都不便宜。
“今天没出去？”
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试探着把手搭在她膝盖上。
她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去哪？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街上全是当兵的和混混，乱哄哄的。你说带我来巴克什是投靠哈夫克的，结果呢？你就混成这样，早知道还不如待在原来的地方。”
萨利赫的手僵在她膝盖上，讪讪地收了回来。
“哈夫克那边……出了点意外。不过你放心，我现在跟巴塞姆老大做事，他是这一片最大的——”
“行了行了。”她打开萨利赫的手，起身往卧室走，“我指甲油还没干，你别碰。”
卧室门关上了。
萨利赫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发了会儿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不想站起来。
他本来是想投靠哈夫克的，但那次他连人力资源部的门都没摸到，就被保安赶了出来。
最后还是靠以前认识的一个帮派头目巴塞姆，这才在巴克什站稳脚跟。
巴塞姆在这一片势力不小，手下有几百号人，只要赚钱什么都干。
萨利赫跟着他，好歹混了个小头目的位置，手底下管着十来个人。
虽然赚的不如之前多，但至少还能养家。
他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帮派内部群发的消息，让他去据点开会。
他没回，又看了一眼卧室门，起身穿鞋。
走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隔着门板说了句“我出去一趟”。
不过里面没应声。
他站了几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帮派的据点设在一座废弃的旧仓库里，铁皮屋顶，墙上全是涂鸦。
里面支着几张歪腿桌和几把破椅子，灯管坏了一大半，也没人修。
萨利赫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挤了几十号人，空气里一股臭味。
“这边。”
角落里有人朝他招手。
是法赫德。
萨利赫挤过去，在他旁边的木箱子上坐下。
法赫德跟他前后脚加入巴塞姆手下，两人都是刚来不久，跟这帮人不太熟，每次开会都缩在角落里。
他听说法赫德是从河洲镇逃过来的，以前跟着一个叫艾哈迈德的贵族当管家，后来艾哈迈德被赛伊德杀了，宅院被血洗，法赫德命大逃了出来，一路往南跑到巴克什，碰巧也认识巴塞姆，就在这里混饭吃。
“知道今天什么事吗？”塔里克压低声音。
“好像是那个也叫纳吉的人死了。”
“纳吉？”
萨利赫想了一下，记起来这个人——帮派里另一个小头目，管着集市西边几条街的保护费，碰巧和他现用的假名同名。
几天前他还跟那人在烤肉店门口打过照面。
“怎么死的？他不是前几天还在吗？”
“他前几天在烤肉店被人打了。”法赫德往嘴里塞了根烟，“就是集市中间那家，你也常去的。听说是被两个外地人揍得不轻。他不服气，带了二十几号人去堵人家。结果人没堵到，自己的脖子被人拧断了。尸体今天早上才在巷子里找到。”
萨利赫沉默了一会儿。
他对那人没什么好感。
那家伙虽然和他同名，可平时横行霸道，欺男霸女，谁都不放在眼里。
但听说他被人拧断了脖子，还是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说不清是因为那暴力本身，还是因为担心自己会不会也和他一样，就那么不清不楚地死在巷子里。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巴塞姆来了。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汉子，身材粗壮，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他在桌前站定，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一拳砸在桌上。
“所有人都他妈给我听好了。”他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纳吉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有人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底下没人接话。
巴塞姆继续道：“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最近巴克什不太平，你们也都看到了。这时候谁要是给我惹出乱子来，别怪我不客气。都管好自己手下的人，别到处惹是生非。谁再像纳吉那样不长眼，死了就是白死。”
萨利赫缩在角落里，听完这番话，暗自松了口气。
他本来就不是好斗的人，巴塞姆让大家收敛，对他反而是好事。
法赫德偷笑了一声。
萨利赫假装没听见。
他知道法赫德在艾哈迈德身边待了太久，见过真正有权势的人怎么做事，对这种草台班子的管理方式看不上。
但萨利赫不一样。
他不在乎巴塞姆说话好不好听，他只在乎能不能安安稳稳地把钱挣了，回家不至于看老婆的脸色。
巴塞姆又训了几句话，无非是“谁再惹事就剁谁的手”、“最近收保护费不要太张扬”。
底下的头目们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已经有人在偷偷抽烟，或是低声交头接耳。
“那今天就到这——”
巴塞姆摆了摆手，刚准备宣布散了。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