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说话。
整个朝堂上只有内侍的声音,清晰而均匀,像是在念一篇很长的祭文。
念完了。
沉默。
然后皇帝开口了,声音平得出奇,只说了一句:“安怀比,你有什么话说?“
安怀比跪下去了。
他跪得很快,膝盖砸在金砖上的声音清晰可辨。他开口,声音是哑的,说了什么容朝阳没有完全听清,只听见“冤枉“两个字。
皇帝没有再说话。
旨意是散朝之后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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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到安府的时候是巳时三刻。
容朝阳没有去。他站在安府街对面的一条巷子口,隔着一道影壁,只能看见安府朱漆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的那一刻,门轴发出的那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是铠甲碰撞的声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而急促,像一场突然而来的雨。
他站在那里,手揣在袖子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来。
云落站在他旁边,稍微靠后半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巷子里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悄悄挪开了步子,走远了。冬日的阳光淡薄,照在安府门前的石狮子上,把那对石狮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落在地上。
“他在烧东西。“
是云落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容朝阳没有回答。他知道。他早就知道安怀比会烧。所以那些最要紧的东西,容子熙拿到的那些,都是另外备的副本。安怀比烧的,是他以为最重要的那些。可那些,早就不重要了。
里面传出来一声喊,然后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被押出来了。
容朝阳抬起眼。
是安怀比。
他被两个禁军夹着,手被反绑在背后,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墨灰——那是烧纸留下的,黑的,糊在他右侧脸颊上,叫他整张脸看起来狼狈而破碎。他的官服是昨天朝会上穿的那件,还没换,领口皱了,帽子歪了,整个人像一个被人随手揉过的纸团。
他被押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往周围看了一眼。
容朝阳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迎上了安怀比的眼神。
那一眼对上的时间很短。
安怀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愤怒,不是恨,是别的什么。容朝阳辨认了一下,才认出来,那是一种类似于恍然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他一直没想通的事。
然后他被押走了。
脚步声往前走,往街道尽头走,越来越远,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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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夫人和安若素被关在偏院。
这是后来容朝阳听禁军的人说的。
安夫人当时坐在偏院的廊下,手里捧着一个手炉,一句话没有说。禁军进来的时候,她只是看了一眼,把手炉握得紧了一些,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院子里那棵枯了叶子的石榴树。
安若素在哭。
哭得很响,哭得很乱,眼泪鼻涕一起流,头发散了也不管,跌跌撞撞地往外冲,被禁军拦住了,她就跪下来,抓着那个禁军的甲胄,哭着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云姐姐救我!云姐姐——“
云落此时正站在安府门外。
她听见了。
那声音穿过院墙,穿过一道门,穿过前院和仪门,传到她耳朵里,带着哭腔,尖锐,破碎。
“云姐姐救我——“
云落站在安府门外,没有动。
腊月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一缕,轻轻扫过她的脸侧。她抬起手,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把手放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安府的匾额上。
“安府“两个字是楠木刻的,刻得深,漆了金,看起来沉甸甸的。她以前进这扇门的时候,从来没有抬头看过这块匾。今天站在门外,却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云姐姐——“
那声音又传来了,更远了,更哑了,像是已经哭得力气都不剩了,可还是在叫。
容朝阳站在她身后几步,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
云落在那声叫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
“走吧。“她说。
声音平的。
平得像这个冬天的天色,没有多余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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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朝阳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往街道另一头走。
走了一段,容朝阳开口了:“你没事吧。“
云落停了一下,又走了。“没事。“
“她喊的那声——“
“我听见了。“云落说。
她的语气不是冷的,也不是硬的,只是很平,平到让人摸不清边界在哪里。
容朝阳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过一段宫墙根,走过一排卖冬菜的摊子,走过一个已经快卖完了的炒栗子的摊贩,炒栗子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来,甜的,焦的,混在一起,是一种很普通的、很市井的气味。
云落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一点。
她在那个炒栗子的摊子前停下来,站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买了一包,用油纸包着,拿在手里。
容朝阳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把那包栗子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剥,就那么拿着,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小时候,冬天最喜欢吃这个。“
容朝阳嗯了一声。
“我娘带我去庙会,每次都给我买一包。“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可有什么东西在那平静的底下,像一条河在冰面下流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后来进了安府,就再没买过。安夫人说,这种东西,上不了台面。“
容朝阳没有接话。
云落把那包栗子攥了攥,油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安若素很怕。“她说。这不是在问,只是在说。“她从小就怕黑,怕关在一个地方出不去。“
“嗯。“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下去。
容朝阳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前面的街道。
他没有说“你可以去看她“,也没有说“这是她该得的“。这两句话他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两句话,她都不需要。
她知道的,比他说出口的任何一句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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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怀比被押入大牢的消息是下午传开的。
京里的茶馆酒肆里,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激起的水花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大。有人说早就看出来安怀比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人说这次牵连怕是不小,有人压低声音问那折子上到底写了什么,然后被旁边的人捅了一把,赶紧闭嘴。
六皇子府里,容朝阳坐在书房里,把今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从头到尾,没有出什么岔子。
他把手搭在膝上,看着桌上的烛火,烛火在无风的屋子里烧得很稳,橙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投出一个圆。
褚先生在他对面坐着,手里捧着茶,没有喝,只是捧着,低头想着什么。
“安怀比身后的那条线。“容朝阳开口了,声音平。“要顺清楚。“
“已经在查了。“褚先生说。“不过……“他顿了顿,把茶盏放下来,“六殿下,有一件事,臣要先说清楚。“
“说。“
“安怀比倒了,背后那位,不会就此罢手的。“
容朝阳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她在宫里还有棋子。“褚先生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岚贵妃的事,虽然平了,可她的人没有清干净。宫里的水,还深着。“
容朝阳嗯了一声。
“臣的意思是,“褚先生抬起眼,直接看着他,“六殿下,接下来的事,不能急。“
容朝阳看着那盏烛火,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他是知道的。
安怀比只是其中一颗。倒了一颗,那盘棋还没有完。那个坐在棋盘另一端的人,他见过她,对过眼,可那个人太沉得住气,沉得让他有时候觉得,她根本没有把这盘棋放在心上。
可她是在意的。
越是在意,才越是按着不动。
炭盆里的炭爆了一声,火星子跳起来,落下去,没了。
容朝阳把目光从烛火上收回来。
“云落那边,“他说,“让人多注意一些。“
褚先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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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落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把那包栗子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坐了一会儿,才把油纸打开,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栗子凉了,甜味淡了,可还是有一点点糯的口感,在牙齿间轻轻碎开来。
她坐在那里,没有点灯,就这么坐在暮色里,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
安若素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
“云姐姐救我——“
那声音喊的是她。喊的是那个在安府里陪她玩过、替她遮掩过、被她使唤过也被她亲近过的云姐姐。可那个云姐姐,从她走进安府的第一天起,就已经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了。
安若素不知道。
她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云落把手里剩下的半颗栗子放下来,没有再吃。
她在黑暗里坐着,坐得很直,脊背没有靠着椅背,手放在膝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等。
窗外,腊月的夜安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