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赵铁柱照例守在门口。
他听见了里头的动静,也分明瞧见了林娇玥跨出门槛前,眼尾那一抹怎么也压不住的猩红。
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搭在肩膀上的步枪带子不动声色地往紧里勒了勒,脚步往外侧横跨了半步,用自己宽阔坚实的后背,挡住了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的、裹着土腥味的西北穿堂风。
回到宿舍,林娇玥一把推开门,反手将门板关上,顺势拽下了厚重的防风草帘。
在光线被彻底切断,屋里陷入昏暗的那一瞬,她那一直像张满弦的长弓般紧绷的后背,终于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骨头,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她就这么靠在粗糙掉渣的土墙上,仰起头,闭着眼,长长地、重重地吸了一口带着戈壁滩特有干冷气息的空气。冷空气倒灌进肺管子里,激得胸口生疼,却怎么也压不住鼻腔深处一阵阵翻涌上来的酸涩。
“真是一群……不要命的傻子……”
她哑着嗓子,低低地骂了一句。话音刚落,一滴滚烫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刹住车,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冰冷地渗进了鬓角的阴影里。
但这份独属于现代年轻人的软弱,仅仅只维持了不到两分钟。
林娇玥猛地抬起手,用手背粗暴地在眼眶上狠狠蹭了一下,蹭得皮肤发红发痛。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眸子里那点水汽已经被彻底冻结,眼神重新变得冷冽、锐利,透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儿。
她心念微动,周身空气一闪,整个人直接闪身进入了空间。
明亮的光线下,她大步流星地走到金属储物架前。一把抄起一瓶最高浓度的灵泉水,“咔哒”一声拧开瓶盖,仰起脖子就往喉咙里猛灌了半瓶。
冰凉甘冽的泉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像是一阵清冽的冷风,瞬间将这几天连轴转带来的疲惫和脑子里的浑浊冲刷得干干净净。灵台一阵清明。
她没停留,快步走到角落那个贴着褪色“药”字红纸的老旧樟木箱子前。一把掀开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药材味直冲天灵盖。这些家底她再熟悉不过,全是离开老家前,她爹林鸿生动用黑白两道关系硬砸出来的。
黄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云南白药散、繁体字标签的磺胺粉、老牌紫金锭,以及整整齐齐码在角落的几盒盘尼西林。而在这些西药中间,最宝贝地供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林娇玥指尖挑开红绸,里面静静躺着三根根须完整的老山参。最中间那根芦头修长、参须密如蛛网,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根正儿八经、能吊命的百年野山参;旁边两根个头稍逊,但也绝对是大几十年的极品火候。
看着底下明显空了一大块的药箱,林娇玥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眼神恍惚了一瞬。
她想起了当初刚认识陈默和高建国那会儿,前线缺医少药。当时她脑子一热,直接在这箱子里“大劫”了一把,掏走了一根最极品的百年老参,连同一大批盘尼西林、消炎止血的药全塞给了他们。
眼下木盒里剩下的这些,已经是当初那波“大出血”后,林家留下的最后的一点保命老本了。
林娇玥的指尖在那根百年老参上方悬停了两秒,咬了咬牙,果断挪开,两根指头捏起了旁边那根几十年份的。
“百年的好是好,但现在决不能动。”她低声喃喃。
有高浓度灵泉水做引子,中药的药效本就会被成十倍百倍地激发。要是真拿那根百年野山参配灵泉水,效果估计好得连阎王爷都得愣神。
在这个处处讲究唯物主义、打倒牛鬼蛇神的年代,真要是一剂药灌下去,把呼吸道重度化学烧伤的人十分钟治得活蹦乱跳,那绝对会招来无穷无尽的政审与盘问。到时候可就不是救人,而是给自己找天大的麻烦了。
再者,她爹林鸿生虽然财大气粗、护女如命,给她塞一根几十年份的人参傍身,基地里的领导们顶多倒吸一口凉气,感慨一句“资本家底子真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过去了。
可要是随手就能掏出绝迹的百年老参……那就不是底子厚,那是玄幻故事了。
“用这根几十年的配灵泉水,火候刚卡在“奇迹”和“常理”的临界线上,足够清毒吊住老周他们那口气了。”
林娇玥回身从架子上摸了把老式切药用的铡刀,把那根老参按在案板上,“咔嚓咔嚓”利落地切成了几十片薄如蝉翼的参片。连同旁边箱子里的磺胺和几管盘尼西林,一并兜在衣服下摆里带了出来。
回到宿舍,她取下一个军绿色的老式搪瓷缸子,拧开存放“灵泉水”的白瓷罐,倒了半缸清冽的水进去。
灵泉水不是起死回生的仙药,它治不了断胳膊断腿,但在修复受损黏膜、解毒和激发药材最大潜能上,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辅助剂。
参片入水的瞬间,原本清透的水面立刻洇开一丝极浅的微黄。一股清甜混杂着浓郁参香的味道在逼仄的屋子里散开,连她刚才因为动怒而发紧的心口,都跟着这股味儿舒展了半分。
“借口就用现成的。”
林娇玥盯着水面上打着旋儿的参片,嘴角扯出一抹笑,
“就说是离京前,我那老爹怕我死在西北,塞在箱底保命的。至于这药效怎么这么神……全算在老祖宗的“钞能力”头上。反正东西是祖上当传家宝收着的,问就是不知道。”
药泡好了,但她没急着端出去。老头子们的命能保住,但偏二甲肼极具腐蚀性的容器防腐问题,和毒气泄漏的防护问题,还得她来破局。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一把扯过算草纸铺开。脑子里的化学公式、后世航天级陶瓷涂层的配方、高分子聚合材料的结构式,像奔腾的瀑布一样在脑子里疯狂刷过。
在这个连一块好点的高温橡胶都造不出来的年代,她只能降维替换。用最土的窑,烧出最硬的防腐壳;用最原始的活性炭和聚合物,替代后世的防化服。
几个小时后,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一肚白。一份写满密密麻麻烧结曲线、釉料配比,以及简易防化服工艺流程的草稿纸,被她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早早等在门口、头发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的赵铁柱猛地回过头。就见林娇玥端着个热气腾腾、盖着盖子的军绿色搪瓷缸子,胳肢窝下夹着一卷图纸,大步跨出了门槛。
“走吧。”林娇玥脚下没停,声音干脆,“先去卫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