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差不多。”
林鸿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眉间的川字纹终于舒展了。
苏婉清看着女儿乖巧听话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彻底消了,只剩下满腔的心疼。她接过女儿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小心翼翼地递到丈夫嘴边。
“吃吧,吃了好得快。等你出院了,咱们一家人就回家,哪儿也不去了。”
一家三口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下来,病房里弥漫着失而复得的温馨与安宁。
然而,低头削着另一个苹果的林娇玥,眼神却在昏暗的光线里再次沉了下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那个藏在西院核心区的“老鬼”,就像一颗比九十公斤硝铵更危险的定时炸弹。
不把他连皮带骨地挖出来,别说一家人安心回家吃饭,整个国家的军工事业,都将永无宁日!
敢动她的家人,敢动国家的底子。她林娇玥,绝对会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
夜色深沉,晚风在窗外呼啸。
兵工总局反间谍司,沈砚舟的办公室内依然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手里死死捏着那张从军区总医院传回来的、皱巴巴的烟盒纸条。在刺眼的台灯下,他第十几遍反复审视着上面那几个娟秀却力透纸背的铅笔字。
这几个词,就像是一把冷硬的剔骨尖刀,精准无比地顺着骨缝,生生劈开了沈砚舟脑中胶着了一整晚的迷雾!
“好一招釜底抽薪……”
沈砚舟喃喃自语,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桌面上,震得茶缸盖子嗡嗡作响。
他终于彻底参透了林娇玥整个计策的死局逻辑链条。
“克虏伯水压机”是德国出产的精密重工,它的核心技术、装配图纸,乃至那本砖头厚的维修手册,全都是纯正的德文。
而“瓦尔塔3号润滑油”,更是当年与机器严密配套的德国特供军工品!
这东西在国内的产量和配额少得可怜,只有最核心、最顶级的维修人员才配知道它的性能和用度。
那个藏在西院的“老鬼”,既然能对这个微小的材料细节了如指掌,绝不可能只靠翻看资料。
他不仅碰过这台机器,而且绝对是深度参与了它的日常维护和检修!
这种扎实的技术厚度,必须是经过千百次的亲手操作,是把油泥和铁屑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顺着这条线摸,范围就太小了……”
沈砚舟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用力摇了两下,厉声喝道,
“接人事科机要室!对,现在!我是沈砚舟,把西院特种装备所里所有在职工程师的绝密档案给我送过来!!”
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
干事小陈抱着一摞用加厚牛皮纸袋密封、盖着红色“绝密”戳记的档案,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科长,全在这儿了!一共十九份!”
“放这吧,出去,把门带上,任何人不许打扰。”
沈砚舟没有废话,深吸了一口带着烟味的空气,用拆信刀极其小心地裁开了第一份档案。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指尖顺着档案上的履历一行行滑过。家庭背景、社会关系、求学经历,都在他那堪比精密计算机的大脑里飞速运转、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当翻到第八份档案时,沈砚舟滑动的指尖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档案左上角贴着一张黑白免冠照片,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玳瑁眼镜,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副和蔼可亲、毫无攻击性的笑容,怎么看都像胡同口那个下象棋的邻家老大爷。
沈砚舟的视线如鹰隼般锁定了下面的文字:
姓名:钱德福。
年龄:62岁。
职位:特种装备所资料室,主任工程师。
履历一栏上,赫然写着:
1932年,由前政府公派留学德国,就读于柏林工业大学机械工程专业。
1939年,以优异成绩毕业。同年拒绝德国克虏伯等大厂高薪聘请,毅然回国。
……
解放后,因其极其丰富的机修经验和过硬的技术底子,被调入兵工总局西院特种装备所,目前专门负责管理那台从德国运来的二百吨水压机,以及所有的德文技术档案。
家庭关系一栏更是干净得令人发指:妻子早逝,无儿无女,孤身一人。
而社会评价那一页,几乎所有领导和工人的评语都出奇的一致:“与世无争,任劳任怨,乐于助人”。据说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每天下班后,在单身宿舍楼下的花坛里侍弄一些花花草草。
“负责管理那台从德国运来的二百吨水压机……”
沈砚舟咬着牙,将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了出来。
就是他!
德国留学背景,机械工程专业,回国时间卡在1939年这个日德关系极其暧昧的节点,再加上他就是那台机器的直接管理者!
林娇玥纸条上的四道催命符,在这个老好人身上,竟然严丝合缝地全部对上了!
沈砚舟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如果真的是钱德福,那这个“老鬼”的伪装段位简直高得令人毛骨悚然!一个全总局公认的、连只鸡都不敢杀的老好人,一个每天只知道浇花看报的资料室老头,背地里竟然是能够调动特务网、差点把大半个兵工总局连带林娇玥一起炸上天的敌特魁首?!
这种反差,就算写在剧本里都觉得离奇。
但他心中没有一丝怀疑。因为这是林娇玥算出来的结果,而那个看起来娇憨软糯的林工,她的算计,至今为止,从未出过毫厘之差!
他一把抓起保密电话,手指飞速拨号,声音冷酷得像是一块寒冰:
“喂,行动一队吗?立刻对西院特种装备所的钱德福,建立最高级别的24小时特级暗控!记住,是特级!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抽了几根烟,甚至去了几次厕所!但是,绝对不能让他察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谁要是惊了这只老狐狸,就自己脱了衣服滚蛋!听明白了吗?”
“是!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那头传来干事肃杀的回应。
挂断电话,沈砚舟盯着桌上钱德福那张笑眯眯的照片,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清楚,对付这种潜伏了二十年的深海老妖,常规的抓捕和审讯根本敲不开他的嘴,稍微走错一步,就可能让他自杀或者断尾逃生,导致所有核心图纸流向的线索彻底掐断。
沈砚舟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椅背上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他必须马上去见林娇玥。
这场硬仗,拼的不是子弹,而是人性和算计。
对付这种老狐狸,他沈砚舟甘愿当个冲锋陷阵的“打工仔”,战术和方向,还得去请教那个小姑娘,用她那种天马行空、却又招招致命的“阳谋”来定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