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挂着冰碴的军用卡车和两辆救护车撕开风雪,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杀进了三厂大门。
雷铁一脚踹开车门跳进泥雪里,当他抬起头看清三号车间的惨状时,这个打过无数硬仗的铁血营长瞬间僵住了。
这座军工厂车间,此刻已被炸成了废墟,半边屋顶完全塌陷,巨大的高炉如被开膛的巨兽般横跨在乱石中,扭曲的钢梁直指苍穹,浓烈的黑烟与蒸汽四处乱窜,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焦糊与刺鼻气味。
而在这片废墟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成百上千名穿着蓝工装的工人正拼了命地徒手搬砖、撬钢筋,哪怕手上满是血口、脸上糊满黑灰也顾不上喘一口气。
几名侦察兵穿插其中,正咬牙扛起沉重的预制板或为战友紧急包扎。
看着这一幕,雷铁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眼底瞬间涌上血丝。
“全体都有!下车!”
他猛地扭头,冲着后面的车队发出一声号令:
“军医组,带上家伙立刻展开抢救!警卫排,给我把厂区所有的出入口封锁!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任何人敢硬闯,鸣枪示警后直接就地拿下!”
命令一出,他自己已经大步蹚过泥水,朝废墟中央狂奔过去。
几名军医背着沉甸甸的绿色十字急救箱,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铁片,踉跄却极速地奔向伤员集中的空地。
陈默此刻正躺在块从招待所卸下来的木门板上,那张平日里棱角分明的脸,此刻白得像是一张被水浸透的薄纸,透着一股死气。
军医老孙一个滑步扑到跟前,拿剪刀刚撕开陈默背后那已经烧成焦炭和碎片的军装残布,整个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惨了。
从左侧的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线,大面积的皮肤已经被高炉爆炸时产生的气浪直接灼烂,翻卷出来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暗红偏紫的可怖色泽,衣服的纤维已经和血肉死死粘连在一起。
而更要命的是,左肩那处深不可测的贯穿伤,一块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借着爆炸的威力,从他的肩峰狠狠刺入,斜向穿透了厚实的三角肌,出口直接开在锁骨下方。绑在上面的急救绷带,早就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
老孙的双手都在微颤,但他强行稳住心神,拿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绷带。可就在细查创口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甚至整个人愣住了。
他凑得极近,几乎要把脸贴在伤口上,又伸手轻轻按压了一下创缘周围的组织,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老刘!快,你过来看看这个!”
老孙头也没抬,压低声音喊道。
另一名军医老刘提着药箱立刻蹲了过来,两个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了一起。
“嘶……这怎么可能?”
老刘看清后,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困惑:
“这么深层次的金属贯穿伤,加上如此大面积的重度烧伤,在这种满是粉尘、脏水的恶劣环境里暴露了起码一个半小时!按理说,创面这会儿早该开始急速恶化,甚至出现大面积发黑发臭的坏死迹象了!可你看这组织……红虽然是红,但活性还在!虽然心率微弱,但这脉搏的节律,它居然是稳的!”
老孙沉默了两秒,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正站在门板旁边的林娇玥身上。
这姑娘静静地站在那里,满脸都是熏黑的炭灰,那双纤细的手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很显然,那不是她自己的血。
“同志,刚才在底下,是谁给他做的初步清创处理?”
老孙盯着林娇玥,声音里透着一丝敬畏。
“是我。”
林娇玥的嗓音沙哑,透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
“条件有限。我只用高浓度双氧水进行了两遍彻底冲洗,做了物理加压止血。左肩的贯穿伤里异物位置太深,我怕贸然取出会造成大动脉二次破裂出血,没敢动它。”
老孙听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没多问。
能在那种随时可能被二次塌方活埋的废墟里,硬是把战场急救做到这个精准度,这份心理素质和手法,已经超过了太多入伍多年的老卫生员!
至于为什么伤口奇迹般地没有发生急性感染恶化,也许是这位女同志用的消毒手段格外彻底,也许是这年轻连长的底子硬得像钢板。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没感染,这条命就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半!
“不用换担架了,连着门板一起抬!”老孙转头冲着卫生员喊道,
“立刻固定颈椎和左臂!建立静脉通道,准备马上转运总医院!”
而另一头,高建国的情况看着唬人,实际上他命硬得能让阎王爷都觉得烫手。
他的后背被砸得青紫一片,后腰处不知被什么划了一道,鲜血把裤腰带都糊成了一片红色,但军医给他顺着脊柱一寸寸摸下去时,发现脊椎骨竟然完好无损,连内脏都没有破裂出血的迹象。
老刘一边给他翻身检查,一边拿生理盐水猛冲伤口。就这关头,这货居然还能睁开眼睛,龇牙咧嘴地骂人。
“哎哟我操……你他娘的轻点儿!你当老子是菜市场挂着的猪肉呢?翻得这么利索!嘶……疼死老子了!”
“少废话,把嘴闭上,给我深呼吸!”
老刘面无表情地用一只手死死按住他宽厚的肩膀,另一只手极其利索地剪开烂布、冲洗、敷药、上夹板。
宋思明此刻就蹲在高建国旁边,他这会已经冷静了一些,虽然免不了还有些后怕,但他那张嘴,却一点没闲着。
“高建国同志,你看,我之前对你的评估有多精准?”
宋思明推了推破裂的镜片,冷笑了一声,
“你的生命力,在生物学上堪比变异的蟑螂。只要没把你碾成肉泥,你这破锣嗓子照样能嚎。这是有医学认证的奇迹。”
“滚你奶奶的蛋!”
高建国疼得满头大汗,却还是咬着牙回骂:
“宋书生,你要是再在我旁边抖下去,老子没被那半吨重的机器压死,也要被你晃得散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