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车间废墟前,浓烟滚滚,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猎风和赵铁柱的手都烫起泡了,但清出来的缺口还是太小,一个成年人根本钻不进去。
“老赵!这钢梁卡死了,搭把手!”猎风额头上的青筋暴突,双脚抵着碎砖死死发力。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厂区主干道的方向传来。
几分钟前,那声震天动地的爆炸轰然炸响,大地猛地一震,狂暴的声浪隔着老远扫过来,震得外围主干道上看热闹的工人们胸腔发闷,耳朵里一阵尖锐的嗡鸣。
“妈呀!”
“卧倒!快趴下!”
人群在极度的惊吓中本能地爆发出一片尖叫,许多人下意识地缩起脖子、抱头蹲在雪地里。
短暂的耳鸣和发懵过后,当人们抬起头,看到滚滚黑烟像毒蛇一样从三号车间的方向冲上半空时,惊恐的叫喊声瞬间如沸水般炸开了锅:
“炸了!啥东西炸了!”
“看那烟!那是三号车间的方向!哎哟我的天,这么大动静,怕不是高炉塌了吧!”
“坏了坏了!北京来的巡查组那几位首长刚才不就进了那扇门吗?!”
人群慌乱成一团时,外围负责维持秩序的侦察兵们受过实战训练,反应最快。
带队的老兵用力甩了甩被震得发晕的脑袋,一把端起胸前的步枪,厉声下令:
“赵勇,你们一队留守原地!二队跟我走,去三号车间!”
看着几名侦察兵风风火火地朝浓烟处狂奔,工人们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用力跺了一脚,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这么大的爆炸,高炉那一片肯定压了人了!咱们三厂的爷们儿不能蹲在这当缩头乌龟,走,跟着去看看能不能帮把手!”
“对!救人要紧!”
就这样,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带头,几十上百个穿着蓝棉工装的工人从雪地里爬起来,跟在侦察兵后头,黑压压地朝着三号车间涌了过去。
当这群人冲破弥漫的烟尘,看到塌了大半个顶的三号车间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赵!”
侦察班长一眼就看见了满头是血、正像疯子一样在废墟里徒手扒砖的赵铁柱。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都在打颤:
“什么情况?!里面什么情况!”
赵铁柱猛地回过头,那张平日里面瘫的国字脸上,此刻满是狂躁与狰狞。
他举起两只烫得血肉模糊的双手,嗓音嘶哑得像野兽咆哮:
“高炉被那帮畜生做了手脚!林工他们四个全被埋在底下了!挖!快他娘的帮老子挖啊!”
这话一出,不仅是侦察兵,连带着后面刚刚赶到的上百名工人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被暗算的?北京来的首长,被他们自己厂里的人暗算,活埋在底下了?!
这一次,人群在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当啷”一声,半小时前刚跪在雪地里检举钱保国的技术员李明远,抄起旁边墙角的一把长柄铁锹,双眼通红地冲出了人群。
他指着冒烟的废墟,大声吼道:
“北京来的首长是为了给咱们查烂账、为了前线兄弟不拿炸膛的炮管拼命,才进的这道门!才被狗娘养的暗算了!救人哪!!!”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东北汉子们骨子里的血性。
“走!救人去!”
“那些狗腿子管事儿的这会儿全缩头了,咱们工人不能躲!走!”
李明远一嗓子吼完,黑压压的人头涌了过来。
那些在寒风里裹着破棉袄的东北汉子们,有的举着撬棍,有的扛着十字镐,有的什么都没拿,就光着两只冻得通红的大手。
他们淌过碎砖和融雪混成的泥浆,踩着还冒火星的铁皮残片。
工人的脊梁骨是铁打的,被钱保国压了这么多年,被威胁、被克扣,但这会儿他们心里清楚得很,里头的人是为了给他们求活路才进去的。
“一二、起!一二、起!”
西边一伙奔锻压机底座,铁锹撬棍一起上,号子喊得震天响。
东边一伙扑向废料池上方坍塌的拱顶结构,十字镐抡得火星四溅。
林鸿生跌跌撞撞地冲到废墟边沿的时候,前排的工人们已经清出了第一层碎砖。
他的目光在浓烟和废墟中疯狂搜寻,一眼便看到了正跪在东侧废料池上方、满手鲜血狂刨的赵铁柱和猎风。
林鸿生双腿猛地一软,险些栽倒在泥水里,他连忙稳住身形,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死死揪住赵铁柱被烧焦的衣领,声音抖得像是寒风中破碎的枯叶:
“小赵!娇娇呢?我闺女呢!她没在里头对不对?你们没让她进去对不对?!”
赵铁柱那原本疯狂刨土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那张被血和黑灰糊满的脸,这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警卫,此刻一双虎目竟然红得滴血,眼底翻涌着绝望与深不见底的愧疚。
扑通一声,他重重地单膝跪在废墟上,任由林鸿生揪着他的领子。
“林叔……”
赵铁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劈裂,称呼的改变透着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是我无能……我没护住林工。她和……全被压在这底下了!”
说罢,他像发了疯一般,抡起胳膊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随后猛地挣脱开,重新扑向废墟,十根指头死死抠住滚烫的碎砖,绝望地嘶吼:
“我挖!林叔您别动手,我就是把这条命填进这炉子里,也一定把林工刨出来!”
这句话,连同那个响亮的耳光,就像是一记烧红的重锤,彻底砸碎了林鸿生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幸。
他整个人狠狠颤抖了一下,眼底的恐慌瞬间化作了失去理智的癫狂,他怎么可能看着别人挖?
林鸿生直接越过赵铁柱,双手狠狠插进了滚烫的碎石堆里狂刨。
“林老先生,您退后点!这底下全是玻璃渣,会废了您的手!”
旁边的猎风急切地想拉开他。
“滚开!别碰我!”
林鸿生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猛地甩开猎风,由于过度用力,指甲盖第一个崩断时他没感觉,等十根手指全部血肉模糊,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刨开了半米深的砖土层,底下露出一截扭曲的铸铁管道。
“娇娇……给爹个响儿啊!娇娇!”
林鸿生扒着那截管道,将满是黑灰的脸贴在缝隙上,喊得声嘶力竭。
“爹……”
声音从管道缝隙更深处传出来,沙哑、微弱,却透着冷静。
“我没事,陈默重伤,老高和思明在另一边,让军医带担架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