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贴身内侍轻步入殿,躬身禀报。
“陛下,南疆前线,陆承将军八百里加急密信,已然送到。”
苏清鸢落子的指尖微微一顿,语气平淡无波。
“呈上来。”
内侍快步上前,将密封好的军信双手递到桌案前。
苏清鸢抬手拆开信封,目光缓缓扫过信上的每一个字。
信里内容详实,把绥林城外的战局,还有陆承自己的判断与疑虑,写得一清二楚,没有半点隐瞒。
她越看,眼底的清冷淡漠,就淡去一分,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通篇看完,她放下信纸,低声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没有威严,没有冷厉,反倒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几分意外的欣赏。
殿内贴身内侍闻言心里一惊,格外诧异。
自打女帝幼年登基掌权,向来冷静克制,喜怒不形于色。
朝堂政务边境战事,无论好坏消息,她都极少有这般随性动容的时候。
区区一封前线战报,竟然能让陛下发笑,实在反常。
内侍忍不住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陛下,可是前线战局有变数?陆承将军请示的事宜,是否需要立刻拟定批复?”
苏清鸢没有立刻回话,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上面“陈峰”二字,心里思绪翻涌。
她之前对陈峰的了解,只局限于情报卷宗里的刻板记载。
大贞太子,不受帝王宠爱,常年被打压猜忌,却偏偏能在朝堂倾轧,战乱纷争中步步崛起。
懂练兵,懂军械,敢破格革新,隐隐有雄主之姿。
但终究只是纸面情报,听着厉害,却不知真实深浅。
苏清鸢当初答应和大贞皇帝结盟,出兵相助,根本不是看好大贞皇帝,更不是贪图那三座边城。
三座边境城池,看似划算,实则鸡肋。
地处南疆荒僻之地,易守难攻,驻军成本极高,就算拿到手,每年耗费的粮草军费,远大于城池带来的收益。
她真正的目的,就是借着出兵的机会,派人入境,亲眼看一看这个传闻中逆势崛起的太子,到底是何等人物。
同时,坐看大贞君臣内斗,消耗国力,坐收渔翁之利。
可她万万没想到,陈峰的本事,比情报里写的和她预估的,还要强上数倍。
苏清鸢心里暗自思忖。
奔袭一夜,将士疲惫,又腹背受敌。
换做寻常将领,早就慌不择路,全线撤退,只求保命。
可陈峰非但不撤,还敢逆势强攻,一个时辰强行破城。
破城之后,不等喘息,立刻看透李崇的心思,精准抓住对方的软肋。
连大贞皇帝都拿捏不住的人,竟然被陈峰当场看透,撬动甚至还利用上面。
苏清鸢心里越发觉得有趣,眼底的兴致越来越浓。
原本她只是把陈峰当成大贞众多皇子中的一个对手一个棋子。
可现在,她彻底提起了兴致。
这个陈峰,不是庸碌之辈,不是靠着运气崛起的草包。
“倒是有点意思。”
苏清鸢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实打实的好奇。
内侍连忙垂首倾听,不敢插话。
苏清鸢抬眼,望着南疆的方向,缓缓开口自语,更像是看穿一切的点评。
“大贞皇帝自以为坐山观虎斗,想借我的手灭陈峰,借陈峰的手耗死李崇,坐收渔利。”
“到头来,所有人的算盘,都被陈峰一个人拆得干干净净。”
她微微摇头,笑意更深。
“腹背受敌、三军合围,硬生生被他盘活成三方僵持。”
“李崇不敢动,陆承不敢攻,陈应不敢出。,短短一日,搅乱整个南疆战局。”
内侍听得心惊胆战,这才明白前线局势的凶险,也才知晓这位大贞太子的厉害。
“陛下,那陆承将军的请示,我们该如何回复?是否让大军即刻强攻,助大贞皇帝剿灭叛军?”
内侍小心翼翼询问,等着苏清鸢下决断。
苏清鸢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桌案,思绪清晰无比,随即给出批复。
“回信告诉陆承。”
“无需强攻,也不要逼战,继续按兵不动,就地观望。”
内侍一愣:
“陛下?放任陈峰稳住绥林,岂不是让叛军彻底站稳脚跟?平叛之事,便遥遥无期了。”
“急什么。”
苏清鸢淡淡反问,眼底带着看透全局的从容。
“棋局刚热,好戏才刚开始。”
她顿了顿,条理清晰地继续吩咐。
“告诉陆承,不必纠结李崇的态度,不必强求友军配合,大贞君臣离心,是他们的事,与我大启无关,我们又不是替大贞皇帝收拾残局去了。”
“严守军阵,不主动开战,也不准被动吃亏,陈峰若是不来招惹,我军便静静观战,陈峰若是有意交锋,不必退让,适度反击即可,保存主力为第一要务。”
“还有全程记录战局变化,细致观察陈峰的用兵风格,事无巨细,持续传回皇城。”
最后,她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缓缓收尾。
“告诉陆承,不着急,本王倒要看看,这位大贞太子,还能走出什么新路子。”
内侍瞬间听懂了女帝的心思。
陛下根本不想快速结束这场内战!
她是想任由大贞继续内耗,同时借着这场持久战,好好摸透陈峰的全部底细。
内侍连忙躬身领命:
“奴才遵旨,即刻拟定密信,八百里加急传回南疆!”
就在内侍准备退下之时,苏清鸢忽然又开口,补了一句。
“另外,加一句。”
“告知陆承,善待阵前俘虏与伤兵,不必刻意针对陈峰部众。”
内侍彻底懵了,忍不住壮着胆子问道:
“陛下,为何要善待叛军兵马?他们终究是我大启的潜在对手啊。”
苏清鸢抬眸,眼神清冷又通透,淡淡解释。
“能在绝境中翻盘,能让李崇忌惮观望、能稳住必死战局的兵马,绝非庸军。”
“陈峰能练出这样的兵,能布局到这一步,值得朕多看几眼。”
她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心里话。
今日这场绥林这战局,已经足以证明,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颠覆大贞朝堂,登顶九五。
与其帮一个昏庸帝王平定叛乱,稳固敌国江山,不如静观其变。
让大贞持续内乱,让陈峰继续成长。
未来大贞的朝堂地界,若是换成陈峰做主。
或许,会比固执昏庸的大贞皇帝,更值得她博弈交手。
甚至……更值得结交。
苏清鸢看着桌案上的战报,眼底的好奇与探究越来越深。
陈峰。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本只是一场敷衍了事的结盟平叛。
如今,她还有点期待上了。
“我倒要看看。”
苏清鸢轻声自语。
“你这一步盘活的死局,接下来,要怎么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