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冥虚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段浪睁开眼。帐篷里。蒂娜还蜷在毯子里睡得正香。
他没急着叫醒她。
心念一动,把塞琳娜召出来。白色长裙,赤脚,苍白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倦意。
塞琳娜站在帐篷角落里,赤着的双脚不自觉的并拢。苍白的脸上满是畏惧,本能的往后缩了半步。
“不练了。”塞琳娜声音发着颤,眼底透着浓浓的倦意,“我真的太累了……”
段浪摸了摸鼻子。
这女鬼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我是这种人吗?”段浪面不改色,理直气壮的开口,“叫你出来是有正事。带路,去咱家庄园看看。”
塞琳娜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北边。”她轻声回答,“从这走的话,开车大概三个小时。”
段浪点了点头。
温莎庄园。塞琳娜和艾米生前住的地方。
段浪对这个献祭仪式挺感兴趣的。
他琢磨了一会。
想复制大概率是不行的。
塞琳娜天生就有成为鬼母的潜质,仪式只是个催化剂。
换个人来走同样的流程,出来的顶多是个只会嘤嘤嘤的地缚灵。
但这不妨碍他去一趟。
庄园是塞琳娜的。塞琳娜现在是他的。四舍五入,那座温莎庄园也就是他的私人财产。
自己的东西落在外面可不行。回去收回合法财产还是很有必要的。
他转过头,看着毯子里那团缩成虾米的蒂娜。金棕色的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嘴巴微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段浪凑过去,伸手戳了戳她的脸。
“小懒猪,起床了。”
蒂娜哼了一声,把他的手拍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毯子裹得更紧了。
段浪又戳。
“太阳晒屁股了。”
蒂娜把毯子蒙过头顶,声音闷闷的。
“亲爱的,才几点啊!!”
“醒了?”段浪一脸无辜。
蒂娜捂着耳朵瞪他,脸颊泛红。她张嘴正要骂人,余光扫到帐篷角落里站着个白裙女人。
蒂娜的表情凝固了。
她的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塞琳娜。
精灵的脸。魅魔的身材。每一项都是碾压级别。蒂娜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她是谁?”
段浪头也没抬,正收拾充气垫。
“塞琳娜。之前跟你提过的,昨天收的那个女鬼。”
“你什么时候跟我提过??”蒂娜的声音拔高了,绿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心里炸开了锅。
昨晚。她穿了一整晚的角色扮演服装。各种姿势,各种花样。累得直接晕过去。
这边还没缓过劲来呢,一觉醒来帐篷里多了个大美女。
塞琳娜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
段浪抬起头。
他看着蒂娜炸毛的样子,再看看缩在角落里局促不安的塞琳娜。
“你先消消火。”
“我消不了!”蒂娜咬着嘴唇,眼眶红了,满脸都写着委屈。
段浪在心里叹了口气。
女人啊。就是麻烦。
不过他对处理这种家庭内部矛盾,向来有一套。
只要让她们大脑放空,没力气思考就行。
一个小时后。
帐篷里彻底安静了。
在段浪出神入化的百莽鞭法和穿心龙爪手的碾压下,蒂娜彻底老实了。
她软绵绵的趴在段浪怀里,眼神空洞,之前那一肚子委屈,早被抽得支离破碎。
角落里。塞琳娜红着脸低着头,攥着白裙下摆,从头到尾都没敢往这边看。
段浪搂着蒂娜光滑的肩膀,开始说正事。
他把塞琳娜的遭遇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
什么鬼父,囚禁孤儿寡母,惨得不能再惨。
段浪的语气抑扬顿挫,极具感染力。
蒂娜趴在段浪胸口,听得眼圈又红了。
刚才对塞琳娜的敌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同情和愤怒。
“太过分了。”蒂娜咬着牙。
蒂娜猛的抬起头。
“那我们去庄园!”蒂娜一拳砸在充气垫上,“必须帮塞琳娜把庄园夺回来!”
段浪嘴角弯了一下。
看。这不就完美解决了。
“行。都听你的。”段浪面不改色,偏头看向角落,询问庄园具体位置。
知道了位置。
他心念一动。塞琳娜化作一道淡光,直接消失在他体内。
蒂娜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对段浪身上层出不穷的本事已经彻底免疫了。
段浪现在就算当面生吞个恶魔,她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两人穿好衣服出了帐篷。
上了车。
道奇挑战者的引擎轰的一声响了起来。
……
时间倒退三个月。
纽约。上东区。
一间社区教堂的地下室。
互助小组的聚会刚刚结束。
十几把折叠椅围成一圈。咖啡壶里的咖啡凉了。大部分人已经离开。
安妮·格雷厄姆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外套的袖口。眼眶红肿,面颊消瘦。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她的女儿查莉三周前死了。
一场荒诞又诡异的车祸。
儿子彼得开车。查莉因为坚果过敏喘不上气,把头伸出车窗外呼吸。
为了躲闪路面上突然出现的动物,彼得猛的狂打方向盘。
车体擦着路边的木质电线杆掠了过去。
安妮到现在还能记起第二天清晨的画面。
她走向停在门前的汽车。拉开车门。
后座上。那具穿着查莉衣服的娇小身体安静的坐着。
脖子上面空空荡荡。
查莉的头留在了几英里外的电线杆下。上面爬满了蚂蚁。
没有金属碰撞声。只有那一声极度沉闷的钝响。
安妮耳边直到现在还回荡着自己当时的尖叫声。
她在互助小组里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别人的痛苦她听不进去。她只是需要一个不用回家的理由。
回到家就得面对丈夫史蒂夫的沉默和儿子彼得的逃避。三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三座孤岛。
安妮站起来,准备走。
“你好。”
安妮转过头。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她身边。银灰色的短发,素色开衫。面容和善。
“我叫琼安。”女人伸出手,“我注意你坐了很久。没关系,第一次来都这样。”
安妮犹豫了一下,握了握她的手。
“安妮。”
“我能坐一会吗?”琼安没等她回答,已经在旁边坐了下来,“我也失去过至亲。我的孙子。三年前。”
安妮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琼安没有追问她的故事。只是平静的讲述自己的经历。丧孙之后的崩溃。婚姻的裂痕。无法入睡的夜晚。
每一句话都精准的戳在安妮的痛处。
不是因为琼安有多擅长共情。
是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先排练过的。
安妮不知道。
“我理解那种感觉。”琼安伸出手,覆上安妮的手背,“回到家里,所有的东西都会提醒你失去了什么。每一面墙,每一扇门。”
安妮的眼泪无声的滑了下来。
琼安递过纸巾。
“也许你需要换一个环境。”琼安的语气不急不缓,“我名下有一处老庄园。温莎庄园。很大,很安静。我一个人住太空旷了,一直想找一户好人家搬进来作伴。”
安妮摇了摇头。
“我丈夫不会同意的。”
“不用花钱。”琼安握住她的手,“就当帮我一个忙。那么大的房子空着,我心里也不踏实。”
安妮沉默了很久。
两周后。
安妮说服了丈夫史蒂夫。
一家三口搬进了温莎庄园。庄园比琼安描述的还要大。三层主楼,尖顶塔楼,前院后院加起来快有半个足球场。常青藤爬满了外墙。老旧,但打扫过之后很干净。
彼得被转到了当地的高中。史蒂夫在家办公。安妮开始尝试用艺术创作来疗愈自己。
琼安时不时来拜访。带些自制的点心。陪安妮聊天。偶尔也和彼得说几句话。
一个贴心的邻居长辈。
没有人觉得不对。
搬进庄园一个月后。
琼安给安妮带来了一个新的提议。
“你想不想再见查莉一面?”
安妮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通灵。”琼安的语气很平静,“我年轻的时候学过一些。就是一种很古老的冥想方式。帮助你跟已经离开的人建立一种精神上的联系。”
安妮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琼安没有逼她。只是把这个念头种了下去。
又过了两周。
安妮主动找到了琼安。
“我想试试。”
琼安带她去了庄园的地下室。
蜡烛。符文。一碗混着草药的暗红色液体。
琼安让安妮坐在符文阵的中央,闭上眼,把手浸入那碗液体中。
“放松。把你想对查莉说的话,在心里默念。”
安妮闭上了眼睛。
地下室里的蜡烛火焰开始摇晃。空气变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了过来。
安妮的手开始抖。
“别怕。”琼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是正常的。”
然后安妮听到了声音。
是低沉的、含混的、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呢喃。每一个音节都让她的骨头发麻。
安妮猛的睁开眼。
她看到符文阵边缘的蜡烛全部变成了黑色的火焰。墙壁上那些她以为只是装饰的古老图案正在缓慢的移动。
那碗液体里倒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是一张扭曲的、没有五官的面孔。
安妮尖叫着跳了起来,打翻了碗,连滚带爬的冲上楼梯。
跑出庄园大门的时候,连鞋都掉了一只。
琼安站在地下室里,看着满地狼藉。
没关系。
安妮越恐惧,精神防线就越脆弱。她的意志力不会再构成任何障碍。
琼安不知道的是。
当晚那场通灵仪式,被人看到了。
塞琳娜和艾米。
母女俩盘踞在这座庄园已经很多年了。她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庄园就是她们的全部世界。
当年埃德温仪式失败后,庞大的黑暗能量失控外泄,彻底包围了整座庄园。
形成了一片危险的场域。
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派蒙教的信徒一直没敢踏足这里半步。他们根本进不来。
但这些年来,塞琳娜的灵体本能的吸收着这些能量。一点一点。日积月累。
正是这种无意识的吸收,让她逐渐觉醒了鬼母的天赋。
也正因为她把黑暗能量吃干抹净了,包裹庄园的危险场域才彻底消散。
在外围盯梢的派蒙教徒立刻发现了异常。
琼安带人探查。发现庄园内部的屏障没了,而且能量异常活跃,很适合布置仪式。
一个现成的高级祭坛。
他们当即拍板选定这里。这才有了后来琼安费尽心机引诱安妮一家搬进来的局。
一切都在按计划稳步推进。
但琼安带着安妮搞通灵仪式的那个晚上,蜡烛的黑色火焰和符文阵释放出的气息。
让塞琳娜想起来,她和艾米已经死了。
而那些闯进庄园的人,在搞跟她丈夫当年一模一样的仪式。恐惧从骨子里涌上来。
塞琳娜带着艾米连夜离开了庄园。靠着鬼域的能力挣脱了地缚灵的束缚,一路南逃,最终停在了水晶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