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手指动了一下。
牛嘉猛地睁开眼,困意一下子没了。他低头看去,红缨的眼睫毛在晨光里轻轻抖动。她脸上的灰暗气色正在慢慢褪去,皮肤变得有光泽,像是恢复了些力气。
“红缨?”他轻声叫她,声音有点哑。
红缨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还有点迷糊,眨了眨眼,看清是牛嘉后,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我……睡了多久?”她小声问。
“没多久,刚天亮。”牛嘉握紧她的手,感觉比之前更实在了些,“还疼吗?”
红缨摇摇头,想坐起来,身子一动却皱了下眉。魂体深处还有隐隐的痛感,提醒她伤还没好全。
“别乱动。”牛嘉按住她肩膀,“你被怨气伤得太重,凝魂草只能治根,小伤得慢慢养。”
他说完起身,走到角落的旧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黑色的小木盒。盒子表面很光滑,摸着有点凉。
这是系统商城的东西,能挡住别人探查。
牛嘉拿回床边,打开盒子。
一股清香飘出来。里面铺着黑布,放着两样东西:一支暗红色的线香和一个小白玉瓶,瓶里装着半瓶蓝莹莹的液体。
“这是养魂香和净灵露。”牛嘉拿起线香说,“专门治魂体伤的,我用阴德换的。”
他没提自己欠了一万多阴德的事。
红缨看着盒子,又看向牛嘉。她看到他眼下发黑,胡子没刮,衣服皱巴巴的,身上还有泥。她记得昨晚他抱着盒子冲进来时的样子,也记得他一直守着她,连睡觉都抓着她的手。
“你……”她声音有些涩,“又让你冒险了。”
牛嘉正摆弄线香,听到这话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看见她眼里有心疼。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前他不敢这么做,怕惹她生气。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发丝触手柔软。
“说什么傻话。”他语气认真,“你是我老婆,保护你是应该的。”
红缨睫毛颤了颤。
“而且这次也不是我一个人拼命。”牛嘉继续说,“是你拦住了鬼车司机,拖住他,我才拿到凝魂草。我们是一起救了那些人。”
他拿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线香。
线香燃起一点火光,冒出一缕青烟。烟不散开,反而绕着床转了一圈,形成一个淡青色的罩子,把两人围在里面。
罩子里空气变清了,闻着让人精神一振。牛嘉觉得累了一夜的感觉被冲淡了些。
红缨的变化更明显。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青烟慢慢渗进她身体。她皮肤下泛起淡淡的金光,顺着某种路线走,每过一处,魂体就更实一分。
牛嘉打开玉瓶。
一股清凉的气息扑来,像雨后的竹林。他倒了几滴在手心,液体冰凉却不刺骨,反而很舒服。
“净灵露,要涂在受伤的地方。”他说,“能去残余的怨气,修细小的裂痕。”
红缨睁眼看了看瓶里的蓝液,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红嫁衣。上面还有一些暗色的纹路,是怨气留下的伤。
她沉默一下,解开嫁衣最上面两颗扣子。
牛嘉手一抖,差点洒了药。
“你、你干嘛?”他结巴了。
“你说要外敷。”红缨看他一眼,语气自然,“不脱怎么涂?”
“不、不是……”牛嘉耳朵红了,“你可以自己来……”
“我没力气。”红缨抬起手晃了晃,看起来确实虚弱——虽然牛嘉怀疑她在装。
但他还是心软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她是自己老婆,帮她上药很正常。
他蘸了一点净灵露,小心地碰到她锁骨下的皮肤。
红缨轻轻抖了一下。
“疼?”牛嘉立刻停下。
“有点凉。”她说。
牛嘉松口气,继续动作。他指尖很轻,沿着那些暗纹慢慢涂。药液碰上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暗纹开始变淡,像被洗掉一样。
红缨闭上眼,长睫毛投下阴影。她感觉清凉感渗进身体,驱赶着残留的阴冷。这种感觉不痛,反而轻松。
牛嘉的手从锁骨移到肩颈,再到手臂。他很专注,生怕用力。屋里很安静,只有线香燃烧的轻响和两人呼吸声。
阳光照进屋,在地板上移动。光斑爬上床,落在红缨黑发上,给她脸镀了层金色。
涂完最后一处,牛嘉收回手。掌心的药用完了,瓶里还剩一些。
“怎么样?”他问。
红缨睁开眼,活动手臂。那种细微的疼痛消失了,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她甚至觉得修为比之前更强了。
“很好。”她说着坐起来,这次没皱眉。
她低头看嫁衣。原本颜色发淡,现在变得更鲜亮,质地也更厚实。那些暗纹都没了。她摸了摸衣角,感觉像真布料。
“这衣服……”她有点惊讶。
“魂体好了,显化的衣服也会变真实。”牛嘉解释。
红缨点头,抬头看他。
她眼神认真,映着牛嘉的脸。阳光让她眼睛发亮。
“谢谢。”她说。
牛嘉一愣,笑了:“夫妻之间,谢什么。”
红缨也笑了,笑容很浅,但带着暖意。她伸手握住牛嘉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更柔软了。
“这次太险了。”她轻声说,“鬼车司机比我强。如果不是你开了护盾,拿了凝魂草……”
她没说完,牛嘉懂她的意思。
如果差一点,他们可能都活不了。
“过去了。”牛嘉反握住她,“我们都还好,这就够了。”
红缨靠回床头。线香还在烧,香气让人心安。她看着牛嘉忙活——收瓶子、调线香、找被子给她盖。
他的动作很熟,像做过很多次。
红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活了一百年,做鬼也一百年。这一百年里,她见过太多坏人——逼她冥婚的家族,不管她的亲戚,想吞她魂的恶鬼。她习惯了孤独,习惯了防备,习惯了装凶来保护自己。
直到遇见牛嘉。
这个胆小、嘴碎、心软的人类司机。
他怕鬼,却为她闯阴间渡忘川。他爱钱,却花阴德给她买药。他本可以过安稳日子,却选了跟她一起面对麻烦。
为什么?
她不明白。
但她知道,当牛嘉说“你是我老婆,保护你是应该的”时,她那颗百年没跳的心,突然有了温度。
“牛嘉。”她忽然开口。
“嗯?”牛嘉蹲在地上收拾盒子,抬头看她。
“如果……”她顿了顿,“有一天我魂飞魄散了,你会怎么办?”
牛嘉僵住了。
他抬头看她。她表情平静,眼神却有一丝不安,像在等答案。
屋里安静了几秒。
牛嘉站起来,走回床边坐下。他伸手捧住红缨的脸。这个动作让她愣住,她从未被人这样碰过。
“不会有那一天。”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你魂飞魄散。谁敢动你,我就跟谁拼到底。阴间世家也好,地府判官也好,阎王来了我也敢吵一架。”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开玩笑。
红缨睫毛颤了颤。
“而且,”他语气缓下来,“你现在是我老婆,是我们公司的老板娘。公司还没挂牌,代驾生意还没做到第一,房贷……哦不对,我们还没买房。这么多事没做完,你怎么能消失?”
红缨“噗嗤”笑了。
笑得很灿烂,像花开一样。她轻轻打了他一下:“谁要跟你买房。”
“要买的。”牛嘉抓住她手,认真说,“等撕了冥婚契,我还清债,我们就买房。不用大,两室一厅就行。一间我们住,一间给你放零食。”
红缨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牛嘉点头,“我说话算话。”
两人笑了。
劫后余生的温暖,在屋里弥漫开来。阳光越来越亮,窗外传来鸟叫和街道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红缨靠在床上,牛嘉坐在旁边,两人闲聊。牛嘉讲忘川河多危险,三生石前看到什么,采凝魂草时多紧张。红缨静静听着,偶尔问几句。
她的魂体恢复很快。不到一个时辰,所有小伤都好了,修为还有提升。
“对了。”红缨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有件事该告诉你。”
“什么事?”牛嘉正在削苹果,动作不太熟练。
“昨晚我拦鬼车司机的时候。”红缨压低声音,“除了他,我还感觉到……另一个气息。”
牛嘉停下手。
“另一个?”他眼神变了。
“嗯。”红缨点头,“很隐蔽,一闪而过。我当时只顾战斗,只是隐约觉得,远处某个地方——可能是高楼顶或暗角落——有人在看我们。”
“能认出是谁吗?”牛嘉问。
红缨摇头:“太快了,距离远。那气息很老,很沉,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不像鬼车司机那样暴躁,更像是在观察,在评估。”
牛嘉放下刀和苹果,眉头紧锁。
鬼车司机已经难缠,再来个隐藏势力……
“会不会是罗家?”他问。
“不像。”红缨马上说,“罗家的气息我很熟,霸道又傲慢。但这股……更冷,更深,像躲在暗处的蛇。”
牛嘉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说明除了明面上的敌人,还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是敌是友?目的为何?为什么偏偏那时出现?
他想起钟判官提过的“古老盟约”,想到地府复杂的利益关系。如果这股气息来自那个盟约背后的人,那他们的麻烦才刚开始。
“这事先别告诉别人。”牛嘉想了想说,“包括钟判官和白无常。”
红缨意外:“他们是盟友啊。”
“是盟友,也有秘密。”牛嘉解释,“地府水太深,革新派里有没有内鬼也不知道。对方既然藏得好,说明不想暴露。我们一说,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大麻烦。”
红缨点头。她不懂权谋,但知道小心没错。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问。
牛嘉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他眯了下眼。外面车来人往,一切如常。
可在这平静之下,危机四伏。
“先按原计划。”他转身,背对阳光,“你继续养伤,彻底恢复。我……得拼命接单了。”
“接单?”
“嗯。”牛嘉苦笑,“我欠了一万多阴德,六个月内每月还五千。不接单,连系统功能都保不住。”
红缨沉默。
她知道阴德多重要,也知道牛嘉为救她付出了多少。那笔债像刀悬头上。
“我帮你。”她说,语气坚定。
“你伤没好利索。”牛嘉摇头。
“好了。”红缨掀开被子,飘下床。她双脚离地,红裙轻轻飘动。魂体稳稳的,气息比之前更强。
“你看。”她在空中转一圈,“养魂香和净灵露效果很好,我现在比以前还强。”
牛嘉看着她,确实如此。她气息更沉,修为似有突破。
“那……好吧。”他终于同意,“但你要答应我,不舒服就停下。”
“知道啦。”红缨飘到他身边,戳他脸,“啰嗦。”
牛嘉抓住她手,握紧。
两人手交叠,一个热,一个凉,却很配。
“对了。”牛嘉忽然想到,“你说那气息是在观察?”
“嗯。”红缨点头。
“它看的是你,还是我?”牛嘉问。
红缨愣住。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时她在战斗,那气息来得快去得快,她只知道方向,不知道目标是谁。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可能是我们俩,也可能只是其中一个。”
牛嘉心里更不安了。
如果是他,可能是因为系统——这个连通阴阳的能力早被人盯上了。
如果是红缨,可能和她的身份、冥婚契、百年修为有关。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看来,”他深吸一口气,“我们的安稳日子,还得往后推。”
红缨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没关系。有你在,再难也是好日子。”
牛嘉笑了,搂住她肩膀。
线香燃尽,青色光罩慢慢消失。屋里只剩阳光和相拥的身影。
但牛嘉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
暗处的眼睛还在看着。
他必须快点变强,强到能护住红缨,强到能面对一切未知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