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南洞的具滋学宅邸。
是具仁会在世时亲手置办的产业。
算得上这片寸土寸金之地,最有年头的老建筑之一。
灰砖砌就的外墙爬满岁月斑驳。
黑瓦覆顶。
透着历经半世纪风雨的沉郁厚重。
院子里的青石板路还是六十年代初铺就的。
每一块石板都被时光磨去棱角。
缝隙间疯长着深绿的青苔。
踩上去微凉湿滑。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几十年的光阴里。
宅邸北侧的后花园不大。
却藏着极致的静谧。
东侧石墙被密密匝匝的常春藤裹得严严实实,藤蔓垂落如绿色瀑布,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遮去了外界所有喧嚣。
西侧是一排修剪整齐的矮松,层层叠叠,是韩国传统庭园独有的肃穆形制。
北边栽着几株山茶花,
六月时节花苞未绽,深绿叶片油光锃亮,被阳光一照,泛着冷硬的光泽。
花园正中央。
立着一座六角灰瓦凉亭,瓦缝里钻着几株细弱杂草,随风轻晃。
亭内石桌石凳摆了几十年,桌面被无数次摩挲,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午后的阳光缓缓洒下。
李淑熙正沿着石板路慢慢踱步。
八十二岁的老人,脚步缓而沉,左手拄着一根纹理深沉的藤木拐杖。
右手稳稳搭在朴佣人的小臂上。
朴佣人五十多岁,伺候了她整整二十年,一举一动都透着十足的恭敬与妥帖。
李淑熙今日身着一袭素白传统韩服,裙摆垂至脚踝,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满头银发没有半分杂色,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乌黑的玉簪固定。
衬得老人面容愈发苍老,却也愈发威严。
满脸沟壑纵横,皱纹从鼻翼深延至嘴角,从眼角爬满太阳穴。
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
也是半生磋磨留下的印记。
眼底丝毫没有耄耋老人的浑浊,眼白虽泛着黄色的岁月。
瞳孔外圈绕着一圈灰蓝老年环。
可眼神清亮如寒潭。
一眼望下去,深不见底,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锐利。
一主一仆。
一高一矮。
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老人微微前倾的身影,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气场。
不远处的花圃边。
园丁握着修枝剪,正低头修剪杜鹃枯枝。
见李淑熙走来,立刻躬身退到一旁,垂首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六月的杜鹃开了小半。
粉嫩花瓣薄如蝉翼,阳光穿透花瓣,能清晰看见内里深色纹路。
美得脆弱又娇艳。
“这杜鹃,养分跟不上了。”李淑熙开口,声音带着年老的沙哑,却字字清晰,透着久居上位的笃定。
“是,老夫人,属下明日一早就安排施肥。”园丁连忙躬身应道。
李淑熙微微颔首,刚要继续前行。
一名佣人从宅邸后门快步奔来,神色慌张,跑到身侧时还微微喘着气:
“老夫人,宝京小姐来了!”
“哦?人在哪儿?”李淑熙脚步顿住,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已经进了大门,眼睛通红,看样子,是哭了一路了!”
佣人话音刚落。
李淑熙当即抽回搭在朴佣人臂上的右手,原本微弯的脊背瞬间挺直。
周身气场骤然一凝。
下一秒。
具宝京从花园的入口走进来。
她穿着宽松的深蓝色孕妇裙,五个多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裙摆在腹部绷着。
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开衫的扣子没有扣,衣襟敞着。
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有几缕碎发从发绳里逃出来,贴在太阳穴的位置。
眼眶下面有明显的泪痕。
看到奶奶的那一刻,具宝京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委屈,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奶奶~”她叫的同时,泪水瞬间又溢满了眼眶。
李淑熙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老太太声音提高了半度。
具宝京走到奶奶面前,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奶奶!”她哭着又喊了一声。
李淑熙急得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说话!到底怎么了!”
看着孙女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站在自己面前哭。
老太太的心就像被人紧紧攥住一样。
“是源宇……他在外面……”
具宝京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原委,“有一个女儿……五岁了……”
李淑熙的手指在拐杖柄上猛地收紧。
“是……是一个演员……”
具宝京的声音哽咽到了极点,“还在洛杉矶……比弗利山庄……给她买了房子……”
“他把那里当成了第二个家!奶奶!他瞒我!他一直在瞒我!”
具宝京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近乎崩溃。
她膝盖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双手抓住了奶奶的手臂。
“那个小畜生!”李淑熙当即气得骂出了声。
“没良心的狗东西!”老太太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你在家给他生孩子!”
“他在外面养野女人。”
“还生了个小野种!”
具宝京看着奶奶帮自己骂丈夫,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把脸埋在李淑熙的颈窝里,眼泪打湿了老人韩服的白色领口:
“奶奶!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哎一古~”李淑熙连忙将拐杖甩开,抱着孙女连声安慰,“我的宝京啊!”
“好了好了!奶奶在,奶奶在啊。”老太太拍着孙女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直到具宝京哭声慢慢小了些。
李淑熙才把孙女从怀里拉出来,双手捧着具宝京的脸。
老太太用拇指擦了擦孙女脸上的眼泪,但刚擦掉一行,又流,根本擦不完。
“你看看你……”李淑熙语气宠溺,“眼睛哭成这样。”
“鼻子也红了。”
“你是孕妇,你不知道吗?”
“不能这么哭的。”
“走,跟奶奶到凉亭里去。”老太太拉着孙女的手,往凉亭走。
祖孙俩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来。
李淑熙把具宝京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合住:
“跟奶奶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具宝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咬了咬嘴唇,“奶奶。”
“我给他生了宝宝,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
“我在家等他,他半夜才回来。”
“我偶妈来了。”
“我跟他说,但他要走,我问他我们之间还剩什么。”
“他说我是赵家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