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顺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对上。
赵德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端着搪瓷茶杯,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一路走到下窑厂的小展位前,才站住脚。
“我当是谁。”赵德顺上下打量了张磊一眼,又扫了扫桌上那两排辣酱,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不是张厂长么。”
“赵厂长。”张磊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在南丰县跟我抢市场还不够。”赵德顺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现在又追到省城来了?”
这话一出口,蓝豹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往前迈了半步。
张磊抬手拦住他,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展销会摆着这么多位置,总不能只许你们德福斋来。”
“再说,请柬是我们县轻工业局发的,又不是我自己摸进来的。”
赵德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哈哈一笑,茶杯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说得也是。”
“凭本事吃饭,谁也挡不住谁。”
他这一笑,话里的那点火药味反倒散了。
张磊心里明白,两个人在南丰县打过几个月的交道,市场上你来我往,可到底没撕破过脸。
德福斋是几十年的国营老厂,赵德顺这个人傲气是傲气,生意上的规矩却一直守着。
“你们南丰县来了几个工厂?”张磊随口问了一句。
“南丰县就一个名额。”赵德顺说得很坦然,“县里研究了半个月,最后定的我们厂。”
“你们下窑厂呢?”
张磊笑了笑,“也是一样。”
赵德顺眉毛挑了一下,没再多问,只是回头朝自家展位的方向偏了偏头。
“走,过去看看?”
“我这回带了个新东西,让你这个行家尝尝。”
张磊略一沉吟,跟了上去。
杨爱军不放心,也跟着一起,蓝豹则留在展位看货。
德福斋的展位果然气派。
三截打通的长柜台,后头立着刷金粉的厂名牌匾,墙上一排装裱过的奖状,最早的一张已经泛黄。
柜台上一溜儿摆开十几个玻璃坛子,豆瓣酱、萝卜干、霉豆腐、酱油膏,品类摆得满满当当。
最当中的位置,单独放着一只贴着红标签的坛子。
标签上印着五个字,德福斋蒜香辣酱。
“今年新上的。”赵德顺亲自拿过一只小碟子,用干净的竹签挑了小半勺出来,“研究了大半年,上个月车间才刚跑顺。”
“你尝尝。”
张磊没有客气,拿起碟边配的一片薄饼干,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辣酱入口,先是一股炒熟的蒜末香,油润,不冲;紧跟着辣味才慢慢翻上来,咸鲜里头带着一丝回甘,口感比南康辣酱更细,油分也更足。
他嚼得很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不是模仿。
最早德福斋跟着南康辣酱的路子做过一版,他尝过,形像神不像,辣得发死。
可眼前这一碟,路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人家没有再追着他的口味跑,而是顺着自己几十年做酱的底子,把蒜香和油辣子做成了另一样东西。
这是德福斋自己的味道。
“怎么样?”赵德顺抱着胳膊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
张磊把碟子放下,实话实说:“好东西。”
“蒜香压得住,辣味收得回来,拌面下饭都行。”
“这一款,比你们以前的辣酱强出一个档次。”
赵德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摆手道:“别人尝了,要么说酸,要么说咸,就没一个说到点子上的。”
“你张磊这张嘴,确实刁。”
笑过之后,他往柜台边上靠了靠,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刚才说的话我挺爱听,我也卖你个好。”
说到这里,他朝周围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到这里,这才冲着张磊继续说道:“你们头一回来省城,不懂这里的门道。”
“在县里摆摊,东西好吃就够了,省城来的这些采购,嘴是其次,其实人家先看四样东西。”
“第一,供货能力。”
“你一个月能出多少瓶,断不断货,人家商店的柜台可没空着等你。”
“第二,价格。”
“出厂价、批发价、运费怎么算,账要摆在明面上。”
“第三,包装。”
“你这瓶子、标签、木箱,人家要往柜台上摆的,卖相不能寒碜。”
“第四,手续。”
“卫生许可、营业执照、商标注册,缺一样,合同就签不下来。”
“味道,反倒是最后一样。”
张磊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赵厂长提醒。”
“谢什么。”赵德顺直起腰,又端起了他的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是不怕你。”
“东西好不好,采购自己会尝,真刀真枪地比,赢了我也光彩,输了我也认。”
“就怕你连规矩都不懂,头一轮就被刷下去,那我赢着也没劲。”
张磊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回了自家展位。
一路上,他把赵德顺那四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手续自然不用说,肯定是齐全的。
价格易秀娥昨晚又核过一遍,供货能力上,一千三百瓶的日产量在村办厂里已经不算小。
唯独包装,确实是短板。
但这些,都得等客人上门以后才用得上。
八点整,开馆的铃声响过,人流涌了进来。
张磊四个人立刻各就各位。
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人流从主通道上一波一波地涌过去,绝大多数人走到调味品区这一排,脚步都直奔前头那些灯光明亮、招牌显眼的大厂展位。
下窑厂的位置在最里面,又挨着柱子,很多人走到附近,目光扫过来,看见红纸上“下窑食品罐头厂”几个陌生的字,脚步连停都不停一下,转身就走。
头一个小时,过来搭话的只有五六个人。
有两个是看热闹的群众,尝了一口辣酱,咂咂嘴,说一句“味道还行”,买一瓶走了。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了问价钱,听说一瓶五毛九,摇摇头,说“比德福斋还贵一分”,扭头就走。
蓝豹脸上的笑僵了一回又一回。
第二个小时,情况依旧没什么起色。
零零散散又卖出去七八瓶,全是零售,一瓶两瓶地走。
那些省城各大商店和供销社的采购员,一个都没有在他们展位前停下来过。
反观斜对面的德福斋,展位前就没断过人。
人家是经营了几十年的老牌子,南丰县一带的采购进门就认得那块金粉牌匾,上前握手、递烟、寒暄,柜台前头始终围着一圈人。
新出的蒜香辣酱更是摆到了最显眼的地方,切好的薄饼、蒸好的白面馒头一盘盘端上去,采购们蘸着酱,边吃边点头。
蓝豹眼睁睁看着又一拨人进了德福斋的展位,终于憋不住了,凑到张磊耳边,压着嗓子说道:“张书记,这么下去不行。”
“都怪这破位置,缩在柱子后头,人家根本看不见咱们!”
“要不我去找管展位的同志说说,看能不能往前挪一挪?”
“挪不了。”杨爱军忽然开口。
他一直蹲在柜台边上,没怎么说话,两只眼睛却始终盯着过道上的人流,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不是位置的事。”
蓝豹一愣,“那是啥?”
杨爱军站起身,走到过道边上,装作整理货箱,又仔细看了一圈周围几个卖得好的展位,这才快步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发现没有,人家让客人尝酱,没有一家是干尝的。”
“德福斋配的是馒头和薄饼,前头那家酱油厂配的是白米饭,吉市那个罐头厂直接开了一罐红烧肉,拿叉子叉着给人吃。”
“再看看咱们。”
他指了指柜台上那盘切好的酱样,“光摆一碟辣酱,插一把竹签。”
“你让一个过路的客人站在展位前头,干巴巴地舀一勺辣酱放进嘴里?”
“辣得直咧嘴,周围全是人看着,谁好意思?”
张磊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回头看向自家柜台,两个小时以来所有不对劲的地方,被杨爱军这一句话一下子点透了。
辣酱不是糖果,不是糕点,它本来就不是空口吃的东西。
在宜县、在赵县,他们的货是铺进饭店、摆上饭桌的,客人就着馒头、就着米粉、就着菜吃,自然知道好不好。
可在这个展位上,他们只把辣酱一瓶瓶摆出来,像摆药水一样。
顾客站在柜台前,面对一碟光溜溜的辣酱,根本不知道这东西买回去该怎么吃,也尝不出它真正的味道。
“不是咱们的酱不行。”张磊缓缓开口,眼睛越来越亮,“是咱们让客人尝的法子错了。”
他直起腰,目光飞快地扫过展馆,最后落在德福斋展位上那一笼刚端上来、还冒着热气的白馒头上面。
“蓝豹,你现在就出馆,去附近找一家国营饭店,跟他们订五十个白面馒头,要刚出笼的,中午之前送来。”
“再要两大碗白米饭,用饭盆装好,盖干净纱布。”
“杨爱军,你把咱们在醉仙楼、老百姓饭店的供货合同找出来,摆到柜台最显眼的地方!”
“易会计,准备纸笔,把三种合作方式的供货价当场写清楚,贴出来。”
三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张磊最后看了一眼那碟没人动的辣酱,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中午开始,咱们不请人干尝酱了。”
“馒头掰开,米饭盛好。”
“我要让从这个展位前走过的每一个人,都看明白一件事!”
“南康辣酱是非常美味,非常下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