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霜降。
清晨推开门,满院皆白。
不是雪,是霜。厚厚的、毛茸茸的霜,覆在屋顶上,覆在院墙上,覆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每一根枝条都镶了银边,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范蠡站在门口,呵出一口白气。
“真冷。”西施从身后探出头来,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范蠡转身看她,她的脸被冷空气激得有些红,但眼睛亮亮的。
“进屋去,别冻着。”
西施摇摇头,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满院的霜。
“去年这个时候,杜衡还在呢。”
范蠡点点头。
“快了。他该启程了。”
西施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范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满院的霜,愣住。
“爹,下雪了?”
范蠡笑了。
“不是雪,是霜。”
范平跑过去,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戳那些白白的霜。凉凉的,一戳就化了,留下一个小小的指印。
“霜化了。”他抬头说。
范蠡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太阳出来,它就化了。”
范平看着那些白白的霜,忽然问:“爹,霜化了,表哥是不是就回来了?”
范蠡一怔。
“为什么这么问?”
范平认真地说:“阿毛说的。他说,霜下了,雪快了,表哥就回来了。”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对。快了。”
范平笑了,又去戳那些霜。
辰时,范蠡去了城西的菜地。
农人们正忙着收最后一批秋菜——大白菜、萝卜、芥菜,一筐筐装好,运回家里,准备腌起来过冬。
李老伯也在,正弯腰砍白菜。见范蠡来,他直起腰,哈了哈手。
“范大夫,今年菜好!个大,心实!”
范蠡走过去,看着那些又大又白的白菜,点点头。
“够吃吗?”
李老伯咧嘴一笑:“够!腌上几十缸,吃到明年开春!”
范蠡拍拍他的肩。
“那就好。”
李老伯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杜衡公子,快回来了吧?”
范蠡点点头。
“快了。”
李老伯笑了。
“回来好。回来好。那孩子,大伙儿都想他。”
范蠡心中一动。
“大伙儿都想他?”
李老伯指着地里那些农人:“可不是嘛!去年他帮我们摘瓜、卖瓜,累得满头汗,一分钱不要。这样的好孩子,谁能不想?”
范蠡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暖洋洋的。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羊肉萝卜汤,热气腾腾的。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啃得满脸都是渣。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掉下来的饼渣。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写得比上次更长了: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霜降了。早上起来,地上白茫茫一片。狗蛋跑来问我,小君哥哥,下雪了吗?我说,是霜。他说,霜和雪,哪个冷?我说,雪更冷。他缩了缩脖子,说,那雪来了怎么办?
我说,雪来了,就多穿衣裳,多烧火,挤在一起睡。
他笑了。
舅舅,学堂里的学生,现在有七个了。除了狗蛋、二妮、石头、小满、大壮,又来了两个,一个叫三丫,一个叫铁蛋。三丫是二妮的妹妹,才五岁,也跟着来。她坐在最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听我念书。她不会写字,但会背。每次我念完,她就跟着念,一个字不差。
白先生说,这孩子有天赋。
我想好好教她。
舅舅,姜姨,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教这些孩子。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七个了……”
范蠡点点头。
“种子发芽了。”
姜禾轻声道:“他一个人,能教得过来吗?”
范蠡望着窗外,缓缓道:“慢慢来。一个也是教,七个也是教。”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霜降杀百草,秋深天渐寒。添衣又添被,莫使受风寒……”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比夏天时白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而出。
阿毛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范大夫!杜衡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快了。再有几天。”
阿毛眼睛一亮。
“那他回来了,能教我们堆雪人吗?”
范蠡笑了。
“能。”
阿毛高兴地跳起来,跑回去告诉其他孩子。
范蠡站起身,望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杜衡的,给公子阳生的。
告诉他们:霜降了。白菜收了。阿毛在等杜衡回来教堆雪人。阳生那边的学生七个了。陶邑一切都好。
写完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星星很亮。
风很冷,但屋里很暖。
他想起父亲的话: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有些东西,不会。
比如种子。种下去,就会发芽。
比如人心。暖了,就不会冷。
比如家。人在,家就在。
窗外,夜风吹过。
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等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它又会发芽。
等杜衡回来,阿毛他们就有雪人堆了。
等阳生那边的孩子长大了,他们也会教别的孩子写“人”字。
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第一百六十四章将近
九月二十二,晴。
霜降后第三天。
天还是冷的,但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霜早就化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大黄趴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范蠡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墨回派人送来的,今早刚到。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范兄:
杜衡已启程。我亲自送,约五日后到陶邑。这小子一路上念叨枣子、念叨大黄、念叨范平,念叨得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另,他在学堂考了第二名。先生说,这孩子有出息。
见面详谈。
墨回。”
范蠡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走进屋里,把信递给西施。
西施正在纳鞋底,是给杜衡做的。她接过信,看了一遍,眼眶就红了。
“五日后……”
范蠡点点头。
“五日后。”
西施把信贴在心口,眼泪落了下来。
范平跑过来,仰着头问:“娘,怎么了?”
西施蹲下身,看着他。
“表哥要回来了。”
范平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五天后。”
范平高兴地跳起来,跑到院子里,对着大黄喊:“表哥要回来了!表哥要回来了!”
大黄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姜禾从屋里出来,问:“杜衡要回来了?”
范蠡点点头。
“墨回亲自送,五日后到。”
姜禾笑了。
“那得准备准备。屋子打扫打扫,被子晒一晒,再买些好吃的。”
西施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对。得准备。”
两个女人开始忙活起来,一个去打扫屋子,一个去翻晒被褥。
范蠡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嘴角浮起笑意。
午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阿毛他们。
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范蠡站在窗外,等了一会儿。
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而出。
阿毛跑在最前面,看见范蠡,眼睛一亮。
“范大夫!杜衡表哥回来了吗?”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快了。五天后到。”
阿毛高兴地跳起来。
“太好了!他能教我们堆雪人吗?”
范蠡笑了。
“能。到时候你们一起堆。”
阿毛转身跑回去,把好消息告诉其他孩子。
孩子们欢呼起来,笑声在学堂上空回荡。
范蠡站起身,望着那些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和姜禾已经把杜衡的屋子收拾好了。床铺得软软的,被子晒得蓬蓬的,桌上还放了一碟枣干——是西施夏天晒的,专门给杜衡留的。
范平蹲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官道方向。
“爹,表哥怎么还不回来?”
范蠡在他身边蹲下。
“还有五天呢。”
范平瘪瘪嘴。
“五天好长。”
范蠡摸摸他的头。
“你数着日子,很快就到了。”
范平点点头,又开始数。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到了!”
范蠡笑了。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公子阳生的。
告诉他:杜衡要回来了。陶邑一切都好。你在齐国好好的。
写完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九月二十二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
再过几天,杜衡就回来了。
他想起杜衡刚走时的样子,想起他每次来信的字迹,想起他在信里说的那些话。
“舅舅,我想咱家的枣了。”
“舅舅,我会好好读书的。”
“舅舅,等我回来,帮你们。”
这孩子,长大了。
窗外,夜风吹过。
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等杜衡回来,看见这棵枣树,会不会也想起那些红红的枣子?
会的。
他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