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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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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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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夏至。 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天刚蒙蒙亮,陶邑就醒了。百姓们赶在太阳完全升起前下地干活,趁着清晨的凉爽多干一些。等到日头毒起来,就该歇了,躲进树荫下、屋檐下,摇着蒲扇,喝着凉茶,等傍晚再继续。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早起的农人。 田野里,粟苗已经抽穗了,淡绿色的穗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豆子结荚了,扁扁的,嫩嫩的,再过几天就能摘下来吃。瓜地里,西瓜已经长到拳头大,躺在藤蔓间,等着太阳把它们晒甜。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田文穿着一身细麻夏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笑意。 “学堂那边,陈先生说想办个夏收假。”他把竹简递过来,“让大点的孩子回家帮忙收麦、摘豆、摘瓜。小的留下继续读书。”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让孩子们回去帮几天忙。忙完了再来。” 田文笑了。 “那我这就去告诉陈先生。” 田文走后,范蠡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金黄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洒在城墙上,洒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绿豆汤,是给范平和姜禾解暑的。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吃瓜皮。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刚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比上次长了些: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这些日子,我跟着白先生在即墨城里城外走了走,看了看。齐国真的乱了。田恒和田昭两派争权,谁也不管百姓死活。赋税重,徭役多,很多人活不下去,逃往他国。 我看到一个老人,七十多岁了,还要被拉去修城墙。他儿子战死了,孙子还小,家里只有他一个劳力。他被拉走那天,他孙子在后面追着哭,追了很远,直到摔倒在地上。 我把他孙子扶起来,送回家。给他留了点钱。 舅舅,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我想做更多。但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兵,没有钱,没有地盘。我只有一颗心,一颗想做事的心。 白先生说,让我别急。他说我才十五岁,有的是时间。他说,先活着,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 我听他的。 舅舅,姜姨,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红了。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会长大的。” 姜禾轻声道:“可他一个人在那里,我怕他心软,被人利用。”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身边有白先生。白先生会看着他的。”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收拾东西。陈先生站在门口,一个个叮嘱着,让大点的孩子回家帮忙干活,让小点的孩子明天按时来上学。 阿毛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队伍里,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看见范蠡,他眼睛一亮,跑了过来。 “范大夫!”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阿毛,回家帮奶奶干活?” 阿毛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奶奶腿不好,我回去帮她摘豆子。” 范蠡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去吧。” 阿毛咧嘴一笑,转身跑回队伍里。 陈先生一声令下,孩子们排着队,往各自的家走去。 范蠡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些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六月十八,晴。 杜衡要回来了。 消息是墨回派人送来的。信上说,杜衡已经考完试,学堂放了半个月假。他亲自送杜衡回陶邑,约摸三日后到。 西施接到信,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一会儿去厨房看有什么好吃的,一会儿去杜衡的房间收拾床铺,一会儿又跑到门口张望,仿佛杜衡下一刻就会出现在眼前。 范平也跟着她跑进跑出,嘴里喊着“表哥要回来了”,喊得满院子都知道。 姜禾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范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枣子已经红了。 一颗颗,一串串,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着红光。有的熟透了,落在树下,引来一群蚂蚁。 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 真甜。 “范郎,”西施跑过来,拉着他,“你说,杜衡瘦了没有?” 范蠡摇摇头。 “不知道。” “那你说,他会不会带朋友回来?” “不知道。” “那你说……” 范蠡握住她的手。 “等他回来,不就知道了?” 西施点点头,笑了。 六月二十一,黄昏。 杜衡回来了。 马车停在猗顿堡门口,墨回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下来,掀开车帘。杜衡从车里钻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院子。 他长高了。 也瘦了些。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还是那么好看。 “舅舅!舅母!姜姨!范平!” 他跑进院子,先扑进范蠡怀里。 范蠡抱着他,眼眶发热。 “回来了。” 杜衡点点头,又扑进西施怀里。 西施抱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瘦了。一定没好好吃饭。” 杜衡摇摇头,笑了。 “吃了。天天吃。” 范平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表哥!你回来了!” 杜衡蹲下身,抱起他。 “我回来了。” 范平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大黄也跑过来,围着杜衡转,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姜禾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墨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范兄,你这院子,真热闹。” 范蠡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进屋坐。喝一杯。” 夜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西施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炖鸡、炒豆角、凉拌黄瓜、冬瓜排骨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范平吃得满嘴流油,杜衡也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讲郢都的事。 “学堂的先生很严,但教得好。同窗们也好,有几个和我成了朋友。郢都城很大,很繁华,但我还是想回来。” 西施给他夹菜,眼里满是心疼。 “多吃点。瘦了。” 杜衡点点头,继续吃。 范蠡看着他,问:“还想回郢都吗?” 杜衡想了想,点点头。 “想。但更想回来。” 范蠡笑了。 “那就两边跑。读书的时候去郢都,放假了回来。” 杜衡眼睛一亮。 “真的?” 范蠡点点头。 “真的。” 杜衡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月光如水。 六月二十一的月亮,已经很圆了。 再过几天,就是七月了。 七月,夏天还在。 秋天,快来了。 第一百五十章小暑 六月二十五,小暑。 热气一天比一天重了。 太阳晒得城墙上的砖石发烫,晒得城外的土地开裂,晒得人稍微动一动就满头大汗。但农人们顾不得这些——粟要灌浆,豆要结荚,瓜要成熟,哪一样都离不开人。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在烈日下劳作的身影。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屈由穿着一身粗布短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汗津津的,但精神很好。 “盐场那边,新库房快建好了。”他把竹简递过来,“再有三五日就能用。今年的盐,有地方存了。”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 屈由又道:“田监官让我问您,今年的夏税,怎么收?”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减半。战乱刚过,百姓需要休养生息。” 屈由一怔:“减半?那国库……” “国库的事,我来想办法。”范蠡道,“先把百姓稳住。” 屈由点点头,抱拳道:“是。” 屈由走后,范蠡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他眯起眼。 但他没有下去。 因为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他心里踏实。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绿豆汤,旁边还放着一盆凉拌黄瓜、一碟腌萝卜。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吃瓜皮。 杜衡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他回来四天了,天天不是练箭就是读书,偶尔带范平玩一会儿。这孩子,比去年沉稳多了。 姜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范郎,齐国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是公子阳生的笔迹: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这些日子,我跟着白先生去了几个地方。我们去了乡下,看了那些逃难的人;去了海边,看了那些被水师抓去当兵的渔民;去了城里,看了那些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的小贩。 舅舅,我心里难受。 我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街上卖他自己编的草鞋。他父亲被抓去当兵,死在外面;母亲病重,没钱抓药。他一天编五双草鞋,卖的钱只够买一碗粥。 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他跪下来给我磕头,我拉都拉不起来。 舅舅,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还是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给一个人一碗粥,也是好的。 白先生说,让我把这些都记下来。将来有一天,若我能做点事,这些就是我的本钱。 我听他的。 舅舅,姜姨,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也会好好记着。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在长大。” 姜禾轻声道:“可长大,太苦了。” 范蠡握住她的手。 “苦,才能长得结实。”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在夏日的空气中回荡。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挂着汗珠,但眼睛亮亮的,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范蠡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六月底,天更热了。 城外的粟田里,粟穗已经灌满了浆,沉甸甸地垂着头。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了。豆田里,豆荚鼓鼓的,有的已经开始变黄。瓜地里,西瓜躺了一地,大的有十几斤,小的也有几斤。 农人们更加忙碌了。白天要干活,晚上要看瓜,防止野猪来糟蹋。有人在地头搭了窝棚,日夜守着。累了就躺一会儿,渴了就啃个瓜,饿了就啃个干粮。 范蠡带着杜衡,去地里看那些守夜的人。 “舅舅,”杜衡问,“他们为什么不回家睡?” 范蠡指着那片瓜地:“这些瓜,是他们一年的指望。卖了钱,能买粮,能交税,能给娃交学费。被野猪糟蹋了,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杜衡沉默。 他望着那些窝棚,望着那些守在窝棚里的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舅舅,”他忽然问,“我能做点什么?” 范蠡转头看他。 杜衡的目光认真而坚定。 “我想帮他们。” 范蠡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能。” “做什么?” 范蠡指着那片瓜地:“明天,带几个人来,帮他们摘瓜、装车、运到集市上去卖。” 杜衡眼睛一亮。 “好!” 七月初一,杜衡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去地里帮忙了。 他们天不亮就起来,赶到瓜地,和农人们一起摘瓜。大的小的,熟的生的,一筐筐装好,抬到牛车上。然后赶着牛车,去城里的集市上卖。 范平也要去,被西施拦住了。他太小,去了只会添乱。他不高兴,撅着嘴蹲在墙角,大黄趴在他脚边,陪着他。 姜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远去的背影。 “范郎,”她轻声道,“杜衡长大了。” 范蠡点点头。 “是啊。” 姜禾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七月初五,杜衡他们卖完了最后一批瓜。 算下来,帮了七户人家,卖了三千多斤瓜,换回一百多贯钱。那些农人拿到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非要给杜衡他们分一份。杜衡不要,他们就给孩子们送瓜、送豆、送菜。 杜衡抱着一堆瓜果回来,满脸都是笑。 “舅舅!舅母!姜姨!范平!你们看!” 范平跑过去,抱起一个最大的瓜,差点抱不动。 “表哥真厉害!” 杜衡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西施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红。 姜禾走过来,轻声道:“这孩子,像他娘。” 范蠡点点头。 “是啊。他娘当年,也是这样,帮人帮到底。” 夜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瓜。 瓜很甜,甜到心里。 窗外,月光如水。 七月初五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 再过十天,就是七月十五。 那时候,瓜该卖完了,粟该收了,豆该晒了。 那时候,杜衡该回郢都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先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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