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凝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她盯着萧祁禹，盯着他坐起来的身体，盯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你……”
萧祁禹没有看她。他扶着吴公公的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像是在适应这具躺了太久的身体。他的脸色还是蜡黄的，眼窝还是深陷的，可那双眼里的光，和方才判若两人。
吴公公退到一旁，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江雪凝看着吴公公，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吴公公不是皇上的人，也不是她的人。吴公公从头到尾都是皇上的人。皇上没有昏迷不醒，皇上一直在等，等她露出全部底牌。
“你骗了所有人。”江雪凝的声音沙哑。
萧祁禹终于看向她。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江雪凝的手开始发抖。
“江雪凝，”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药里动了手脚？”
江雪凝的呼吸停了一瞬。
萧祁禹走前两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殿内所有人。几位阁老跪了一地，禁军收刀入鞘，霍家军列队站在殿外。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线在光中闪了一下。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把持宫禁、勾结朝臣、意图篡位？”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可殿内没有人敢抬头。
萧祁禹的目光落在江雪凝脸上，那目光不重，可江雪凝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萧祁禹走回龙案前，拿起那份江雪凝拟好的诏书，看了一眼，放下。“这份诏书，朕不会认。你签的那些名字，朕也不会认。朕还活着，大周的天，塌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位阁老。“你们起来。”
几位阁老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萧祁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王述身上。王述跪在角落里，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王述，”萧祁禹开口，“你跟了朕多少年？”
王述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皇上，臣跟了皇上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萧祁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朕以为你是个忠臣。”
王述没有回答。
萧祁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做的事，朕都知道。沈靖海的事，赈灾银的事，还有江雪凝父亲的事。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王述的身子猛地一颤。
“拿下。”萧祁禹的声音不高，可这两个字砸在地上，重如千钧。
禁军统领走上前，亲手把王述从地上拖起来。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几位阁老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萧祁禹靠在龙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看着殿门口，沉默了一瞬。“都出来吧。”
殿外传来脚步声。几个人从门口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等他们走近了，殿内的人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沈清晏，陆砚卿，沈晚棠，谢临渊。
他们的步伐很稳，脸色很平静，像是刚睡醒，不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的人。
几位阁老倒吸一口凉气。兵部尚书陈廉跪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那四个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们……你们不是死了吗？”
沈清晏没有看他。她走到御案前，跪下来。
“臣女沈清晏，叩见皇上。”
陆砚卿也跪下来。“臣陆砚卿，叩见皇上。”
沈晚棠和谢临渊跟着跪下。四个人跪成一排，低着头，一动不动。
萧祁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起来吧。”
四个人站起来，退到一旁。
江雪凝盯着沈清晏，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
那张脸还是那么温柔，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和她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以为她赢了，以为沈家散了，以为沈清晏死定了。
“你没死。”江雪凝的声音沙哑。
沈清晏看着她。“没有。”
“那杯毒酒……”
“是假的。”沈清晏的声音很轻，“皇上赐死我们，是假的。那杯鸩酒，是假的。那四口棺材，也是假的。”
江雪凝的身子晃了晃。她想起那天的事。吴公公带着圣旨去陆府，她让周嬷嬷亲自去盯着，亲眼看着他们喝下毒酒，亲眼看着他们断气，亲眼看着他们入殓。
她以为万无一失，以为沈清晏死了，以为沈晚棠死了，以为陆砚卿和谢临渊也死了。
可他们没死。他们一直都在暗处，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陷阱。
“为什么？”她的声音发颤，“皇上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祁禹靠在龙椅上，看着她。“因为朕要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也想看看，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江雪凝愣住了。
“你以为你害沈家，是因为你恨沈靖海。可你没有想过，你恨沈靖海，是谁让你恨的。”
萧祁禹的声音很轻，“你以为你父亲是被沈靖海害死的。你以为你被送进宫，是因为沈靖海告密。可你没有查过，你只是听人说。”
江雪凝的手慢慢攥紧了。
“王述。”萧祁禹念出这个名字，“他让人放出口风，说沈靖海出卖了你。他让人去燕国栽赃你父亲通敌叛国。你都不知道吧？”
江雪凝的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
“不可能。”江雪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骗我。”
“不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
她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她想起十五年前，她刚进宫的时候。她恨沈靖海，恨他出卖了她，恨他把她推进了这个火坑。
她发誓要报仇，要让沈家血债血偿。她用了十五年，一步一步往上爬，从才人到贵妃，从无人问津到权倾后宫。
她扳倒了沈家，害死了沈靖海的女儿，她以为她赢了。
可是……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恨错了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