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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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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不必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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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靖找了一个被砲石砸塌了半边的坊门洞子,在门洞里坐了下来。 他坐在一只翻倒的木箱上。 这木箱原本不知是谁家的什物,被战火波及滚到了路中央。 箱板裂了一半,可还勉强能坐人。 他把陌刀靠在坊墙上。 然后,单手解开了肩甲的皮扣。 甲片松脱的那一瞬间,他闷哼了一声。 肩头那支断箭的箭头嵌得很深,半截箭杆虽然已经被削掉了,可箭簇还死死地咬在骨肉之间。 解甲的动作牵动了伤处,一股新鲜的血涌了出来,把已经干涸发硬的絮衫重新浸湿了。 “节帅!” 李松抢上前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刘靖摆了摆手,把他推开。 “叫医官来。” 他一边说,一边单手解开絮衫的系带,把衫子从肩头褪了下来。 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晨风中。 肩胛骨下方,一支三棱箭簇没入血肉约莫一寸半深,箭簇的边沿已经被凝固的血块糊住了,只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铁尖。 周围的肌肤泛着暗紫色,肿胀发亮。 医官匆匆赶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姓孟,原是豫章城里一家药肆的坐堂医,后来被征入军中充任随军医官。 他看了一眼刘靖肩上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 "节帅,这箭簇入肉颇深,若是硬取,只怕牵动筋络,痛彻入骨。" 他一边说,一边从药笈里翻出一只粗瓷小瓶,拔开木塞,倒出些许灰褐色的粉末在掌心。 "末医药笈中备有草乌研磨的麻药。” “以烈酒调和,敷于创口四周,待药力渗入,伤处便麻木不仁,届时再行取箭,节帅可少受些苦楚。" 他顿了一下,面露为难之色。 "只是……这药渗入肌理需小半个时辰方能见效。" 小半个时辰。 城中的厮杀声还在远处隐隐传来。 每过一刻钟,就有弟兄在坊墙后面拿命去填。 刘靖扫了一眼孟医官掌心里的灰褐色粉末,又扫了一眼城中传来厮杀声的方向。 "不必。" 两个字。 "节帅,这箭簇嵌得极深,硬取的话……" "取。" 孟医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军中待了三年,给大大小小的将校取过不下百支箭。 叫得最响的是一个被射穿了大腿的都头,四个人按住他,他还能踹翻两人。 眼前这位节帅…… 孟医官咬了咬牙,将草乌粉末倒回瓶中收好。 他从药笈里取出一把窄刃的柳叶刀,又取了一条干净的白布,让李松按住刘靖的右臂。 "节帅忍着些。" 刀刃切入创口。 新鲜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刘靖的眉头拧了一下,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坐在那只破木箱上稳如泰山。 孟医官的手很稳。 窄刀沿着箭簇的边沿慢慢下探,一点一点地将嵌在骨肉之间的三棱铁簇松动出来。 过程中牵扯到了几根筋络,疼得刘靖的牙关咬出了咯吱声。 李松按着节帅的右臂,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看伤口,只敢偷偷瞄节帅的脸。 节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好像被柳叶刀剜着肉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 "出来了。" 孟医官用麻帛裹着手指,将那枚带血的三棱铁簇夹了出来。 箭簇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铁色,三道锋锐的棱边上沾满了暗红的肉碎。 "好箭。" 刘靖瞥了一眼那枚箭簇,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品鉴的意味。 "精铁三棱簇,蔡州军的东西。" 孟医官手脚麻利地清理创口,敷上敛血的金创药,再用白布缠了几圈。 裹创完毕,他退后两步,拱手道:"节帅伤了筋骨,右臂半月之内不宜用力。" 刘靖活动了一下右肩。 疼,但能动。 "知道了。" 孟医官退下之后,在几步开外的墙根底下蹲了下来。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又看了一眼刘靖的背影。 方才取箭的时候,他的柳叶刀在创口里转了七八下,每一下都是剜肉剔骨的剧痛。 换做寻常人,早就疼得嚎叫翻滚了。 这位节帅,从头到尾,连哼都没哼一声。 孟医官行医二十年,头一回见着这种人。 这种人,孟医官在杂史上见过一个类似的记载。 书上写的那个人叫关云长。 …… 一旁的亲兵递上一件干净的衫子,他单手披在肩上,没有穿进去,只是随意地搭着。 同时,他叫来壕寨使,命其即刻带人清理从外城门到瓮城的整条甬道。 尸体搬开,铁蒺藜扫净,在护城河的残桥上铺设厚木板,确保数百斤重的火砲车能够顺利推入城内。 壕寨使领命而去,带着三百丁夫肩扛手抬,赶在火器营抵达之前打通了道路。 “节帅!” 庄三儿带着一身的血污从巷口转了过来。 他的兜鍪不知何时丢了,发髻散了,束发的布带断了半截,几绺乱发糊在脸上,脸上横七竖八地沾着血迹和灰尘,看上去跟个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厉鬼似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康博、病秧子,以及刚从东城过来的姚彦章。 “节帅伤着了?” 庄三儿第一个凑上来,看了看刘靖肩上的绷带,眉头皱得跟老树皮一样。 刘靖抬了抬手。 “些许皮肉伤。不碍事。”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多吃了一碗饭。 庄三儿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刘靖了。 这位节帅说不碍事,那就是不碍事。 你若是多嘴多舌地追问下去,他反倒不高兴。 "说正事。" 刘靖环视众将。 "城内巷战不能这么打,半个时辰推了两个坊区,折了四百多弟兄。" "再打半天,咱们自己先垮了。" 他顿了一下,挨个看了一圈,从康博扫到病秧子,最后落在姚彦章脸上。 "你们说说,接下来怎么打。" 康博率先开口,点了点头。 "末将也是这般想的,城中坊墙密布,巷道窄仄,咱们兵多也施展不开。" "守军熟悉地形,以逸待劳,占尽便宜。" 庄三儿咧了咧嘴。 "那就一个坊一个坊地啃呗。弟兄们豁出命去,总能啃下来。" 刘靖没接话,目光转向病秧子。 病秧子捂着嘴咳了两声。 "节帅,末将有一计。" "说。" "火器营的野战炮与神威大炮尚在城外,方才壕寨使已将甬道清出来了,不如将火砲推进城来,对着坊门逐个轰,一坊一坊地平推。" 他顿了一顿。 "推进虽慢,但每轰一个坊门,守军就得退一个坊区。" "城就这么大,他们退得了一时,退不了一世。" 刘靖看了病秧子一眼。 嘴角牵了一下。 "你知道壕寨使为什么已经把甬道清出来了?" 病秧子一愣。 旋即反应过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节帅早就吩咐过了?" "方才取箭的时候便传了令。" 刘靖语气平淡。 "甬道清理、残桥铺板,都是为了让火炮进城。" 庄三儿在一旁咧嘴笑了。 "我就说嘛,节帅哪有等咱们出主意的道理。" 刘靖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扫了众将一圈,语气跟平日在帅帐议事没什么两样。 "不过,病秧子能想到这一层,值得夸赞。" 他看了病秧子一眼。 "这仗打到现在,诸位手里都有兵,日后独当一面的时候多的是。” “遇到难处,别只想着拿人命去填。” “手里有什么家伙什,就用什么家伙什。” "火炮、强弩,能省弟兄们一条命,就省一条命。" "死人容易,活人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这不是在说巷战。 这是在教他们打仗的道理。 病秧子低下头,闷声道:"末将受教。" 康博与庄三儿对视一眼,也各自收了笑容。 刘靖不再多言,转而下令。 "传令,火器营即刻将野战炮与神威大炮推入城中。" "逐坊推进。” “每到一个坊口,先轰三轮,再由步卒掩杀。” “遇到夯土坚实的坊墙,用神威大炮轰开。" "不急,慢慢来。"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牵了一下。 慢慢来。 这三个字,对守军而言,比任何刀剑都要致命。 因为它意味着宁国军有足够的耐心。 足够的火器辎重、足够的兵力,可以用最稳妥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他们碾碎。 他们没有退路。 而宁国军有的是时间。 康博在一旁接口道:“节帅,末将倒是有一桩事想提。” “讲。” “许德勋、李琼、秦彦晖,这几人皆为宿将。” “眼下瓮城已破,宁国军大举入城。他们不会看不清形势。” 康博目光微沉。 “末将以为,此刻他们多半已经在商议突围了。” 刘靖看了他一眼。 康博继续说道:“巴陵城三面陆路,皆被我军连营夹寨锁死。” “北面是长江,东面南面是洞庭湖。” “陆路突围,行不通。” 病秧子接过话头,咳了两声道:“许德勋麾下舟师齐备,斗舰虽在围城期间折损了不少,可至少还有百余艘大小船只泊在城西的水门津渡上。” “以末将之见,他们若要突围,必是走水路。” 庄三儿咧着嘴笑了。 “走水路?节帅早就想到了。” “常将军与甘将军两部水师,守在荆江口和洞庭湖东岸,把水面封得水泄不通。” “他们就算上了船,也只能在洞庭湖里打转,逃不出去。” 刘靖没有笑。 他的目光落在城西水门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可大意。”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议事堂里说寻常公务。 “许德勋纵横水上多年,对洞庭湖的水脉了如指掌。” “万一他走的不是洞庭湖,而是直接冲入长江东下呢?” 众人一时沉默。 刘靖伸手从李松手中接过一只皮囊,喝了一口。 凉水入喉,微微呛了一下。 他的嗓子已经干得冒烟了。 “传令常盛与甘宁,加强荆江口封锁。” “若有船只试图冲入长江,不惜一切代价拦截。”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刘靖靠在坊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右肩的伤处隐隐作痛,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条顶在骨缝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这股痛意压了下去。 战场上,容不得分心。 …… 内城。 中军行辕。 一座被砲石震裂了墙壁的民宅里,几盏残烛照出一片惨淡的光。 这场争执已经持续了两天。 早在宁国军发动总攻之前,许德勋与李琼便已就突围方向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彼时城墙尚在,两人尚可按捺。 如今城墙尽失,瓮城不保,宁国军已然杀入城内,拖延不得了,必须做最后的决断。 许德勋坐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案后面,面色铁青。 瓮城破了。 宁国军已经杀进了城里。 虽然凭借坊市巷战暂时挡住了敌军的攻势,可这不过是缓兵之策。 守军的兵力、士气,全都在以流水般的速度消耗。 撑不了多久了。 桌面上摊着一幅巴陵城的舆图。 舆图已经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用朱墨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朱记。 那些朱记是围城以来一点一点加上去的,标注着哪里修了工事,哪里布了暗哨,哪里是预定的掩杀退路。 此刻看来,这些朱记已经毫无意义了。 “外城全丢了。” 李琼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他靠在墙根,一条腿搭在一张倒翻的胡床上。 “瓮城也没了。” 他继续说,声音嘶哑。 “眼下就靠坊墙撑着。可坊墙能撑多久?” “等他们把那些天杀的火器推进来,一炮一个坊门,咱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秦彦晖没有说话。 这位老将坐在轩窗旁边,背靠着开裂的窗棂,双臂抱在胸前。 他的铠甲上全是血迹,有些是敌人的,有些是他自己的。 高郁站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捏着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诸位。” 高郁率先开口,嗓音微哑。 “局势已然如此,不必再自欺欺人了,城守不住。” 无人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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