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看着他,还没有说话,背后的韦贝尔开口了:“《义勇军进行曲》,《风云儿女》的主题歌。”
菲茨威廉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很好听。”
确实很好听,林言笑了。
但此刻林言的思绪并没有停留在这里,因为他已经想好了怎么解决张晋元部的危机。
借着上厕所的时机,林言拿出纸和笔,用左手在纸上写下一段话:
“困于公共租界之四行仓库谢晋元部需你帮忙,请说服菲茨威廉转达公共租界当局,日本人准备刺杀谢晋元等军官,欲嫁祸租界当局,日特联络据点有二:法租界霞飞路四季花店和公共租界永吉里五月花店。”
写完之后,最后署名:传递链霉素500瓶的那位。
这封信是给黄东平的,而黄东平是不知道链霉素是谁传递给他的,也不知道“青鸟”的存在。
这么署名,只是为了让黄东平确认信息的有效性。
至于四季花店和五月花店这两个地方,本来是日谍苏雪晴的联络点。
她虽然死了,但联络点肯定不会马上撤。
这会正好拿来用一下。
英国人肯定会查验,只要查验到是日本人开的,那就不用其他证据了。
将纸条折叠后放入储物空间。
从厕所出来后,恰好碰到黄东平进去,打了个招呼。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林言心念一动,把叠好的纸条转移到了黄东平衣服内包。
之所以放入内包,是因为外面裹着白大褂,正常情况下上班的时候不会去摸内包,但只要他去脱白大褂很快就会发现这个问题。
从厕所出来,林言随手把楼道间的一个水管阀门拧开,水流缓缓流出,然后迅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几个洋徒弟正在办公室围在一起,韦贝尔带着他们学《义勇军进行曲》。
林言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几个洋徒弟。
韦贝尔正张着嘴,努力地学着一句中文歌词,发音歪得离谱,像是嘴里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糖。
亨利跟着哼哼,调子跑到了千里之外。
克莱尔最认真,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拼音歪歪扭扭地写着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满头大汗。
菲茨威廉站在旁边,没有唱,只是听着,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他们学得很认真,但林言知道,他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首歌。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
是因为他们不是中国人,体会不到那种压抑,体会不到那张想要呐喊的心情。
韦贝尔先看见了他,赶紧站直了,把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被老师抓到开小差的学生。
亨利也跟着收了声,嘴巴闭得紧紧的。
克莱尔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动作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只有菲茨威廉没有慌,只是转过身来,看着林言,喊了一声“师父”。
“学完了?”林言问。
“学完了。”韦贝尔的声音最大,底气却最虚。
林言没有拆穿他们。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病历翻了翻,又放下了。
“有事的就去忙,没事的看病历。”
“是,师父。”
几人异口同声,然后各自拿起病历开始看。
至于他们有没有认真看病历,谁也不知道。
过了几分钟,老远就听到小刘的喊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师父!师父!不好了!二楼全是水!”
林言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
几个洋徒弟齐刷刷抬起头,韦贝尔手里的病历差点掉在地上,亨利张着嘴,克莱尔已经站起来了,只有菲茨威廉还算镇定,但眉头也皱了起来。
小刘冲进办公室的时候,鞋底全是水,在门口打了个滑,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师父,楼道间的水管阀门不知道被谁拧开了,水从二楼往下淌,一楼走廊都湿了半条,再不堵上,药房那边也要进水了!”
林言站起来,不紧不慢地绕过办公桌。
“走,去看看。”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护士们端着托盘在水里跳来跳去,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
几个轻伤员拄着拐杖站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哈哈大笑。
水从楼道间的门缝里往外涌,沿着走廊一路漫过去,把墙角的石灰泡得起皮。
地上散落的纱布和棉球漂在水面上。
黄东平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他的鞋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怎么回事?谁干的?”没人回答他。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楼道间的门缝里摸了摸,摸到了那根被拧开的水管,试着拧回去,但水压太大,根本拧不动。
他站起来,浑身湿了半截,朝走廊里喊:“关总阀!谁去关总阀!”
没有人知道总阀在哪里。
焦安松从楼下跑上来,鞋也湿了,手里拎着一把扳手,看见黄东平,喊了一声“黄院长”,就往楼道间里钻。
水从他身上浇下来,像洗了个冷水澡。
佟队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卷旧麻布,试图堵住门缝,但水从布缝里往外挤,根本堵不住。
几个洋徒弟也被分配了任务。
亨利和韦贝尔被派去一楼搬沙袋,虽然不知道沙袋能不能堵水,但黄东平说了,他们就去了。
克莱尔被派去药房门口守着,不让水漫进去。
菲茨威廉最惨,被黄东平派去地下室找总阀。
地下室没灯,黑漆漆的,他打着手电筒摸了半天,浑身湿透,总算找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阀门,用扳手拧了半圈,水才慢慢小了。
林言则是忙前忙后,但都是从一楼往二楼搬沙袋。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水终于止住了。
走廊里的水被扫把和拖把一点一点地赶出去,顺着楼梯往下淌。
墙脚的白灰泡烂了一片,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水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说不出的怪。
黄东平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