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傍晚,旧实验楼三楼的灯还亮着。走廊尽头那间储藏室,门虚掩着,风一吹,铁皮门框就发出“哐”一声轻响。
刘海合上档案柜最下层的抽屉,手指顺手扶了下歪掉的日历牌。日期停在1986年9月18日,星期五。他转身,看见徐怡颖正低头翻那份从沈阳带回来的客户反馈表,军绿色帆布包挂在桌角,笔尾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沈阳那边的数据都看了,”刘海走过去,把《机械制图手册》从侧袋里拿出来,随手放在桌上,“操作界面确实太密,老师傅说看不清。”
徐怡颖没抬头,合上本子,抬眼看他:“不是“看不清”这么简单。”她顿了顿,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他们戴着手套操作,冬天手僵,按钮太小就容易按错;厂里灰尘大,屏幕反光,字再小点,根本没法看。咱们的设计,不能只想着“它多先进”,得想想“他们怎么用”。”
她站起身,走到拼接课桌前,拿起一份初版说明书,翻到第三页:“你看看这行字——“伺服闭环反馈调节机制通过动态阻尼补偿实现稳定性优化”。一个干了三十年车床的老工人,看到这串词,第一反应是啥?”
刘海摸了摸后脑勺:“大概想撕了它。”
“对。”她把说明书放回桌上,“他们不关心原理,只关心这东西能不能让他们少流汗、少挨骂、少修三次。科技要是没人情味,就成了摆设。”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风吹过,把墙上的地图边角掀起一点,又落下。
刘海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说明书,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说得对。咱俩在展会上听了一堆抱怨,回来光想着改字号、加说明,可还是站在咱们的角度改——术语换成大白话,流程画成图,可人戴着油乎乎的手套,蹲在机器旁边翻图?图上沾了灰,照样看不清。”
他翻开手册,在空白页上写下三个词:易用、耐用、贴心。
写完,他抬头:“把这六个字写进下一轮设计标准里。说明书重写,界面重做,连包装盒都要让人打开就觉得“这东西懂我”。”
徐怡颖耳尖微微泛红,低头从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开首页,在顶部写下一行字:“人机共情设计准则(草案)”。她用蓝笔划出第一条:“物理交互适配真实劳动场景(如手套兼容、防滑按键)。”写完,抬眼:“先从最基础的做起。”
刘海点头,走到墙边白板前,拿起粉笔,在中间画了个圆圈,写上“核心技术”,又在外围画了个更大的圈,写上“用户体验”。中间画了条箭头,标注:“让技术长出温度”。
“明天召集研发组。”他放下粉笔,“你说理念,我讲落地。”
徐怡颖合上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翡翠算盘珠。她看着白板上的双环结构,忽然问:“你觉得,咱们现在做的东西,真能让人活得轻松点吗?”
刘海回头看了她一眼:“昨天在食堂,有个维修工老张,拿着咱们的样机说明书,蹲门口念了十分钟。他说他儿子初中毕业,看不懂字,但他能看懂图。他要把图描下来,教儿子认。”
他顿了顿:“他儿子去年摔断腿,干不了重活。老张说,要是早点有这种明白东西,他儿子也不至于去扛水泥。”
徐怡颖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二条:“信息传递不依赖识字门槛,支持图像化引导与语音提示(预留接口)”。
“语音提示?”刘海挑眉,“八六年谁家设备带喇叭?”
“可以外接。”她语气平静,“或者用震动反馈。聋哑工人也能用。”
刘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行,加上。咱不搞花架子,但也不能卡死可能性。”
他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白纸,刷刷写下几行字:“研发部会议议程:一、设计理念升级;二、说明书重编原则;三、界面交互调整方向;四、包装与配件人性化方案。”写完,夹进文件夹,插回原位。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楼下传来学生打水的脚步声,远处食堂飘来炒白菜的油烟味。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养的绿萝,叶子有点发黄,刘海顺手拿过水杯,倒了点剩水浇进去。
“你以前……”他忽然开口,又停下。
“什么?”
“你爸是清华教授,你妈是会计,家里啥都不缺。你为啥非得跟着我们折腾这些土设备?”
徐怡颖低头整理钢笔,一支插回毛衣口袋,另两支夹在笔记本边缘。她没急着答,而是走到白板前,指着“用户体验”那个圈,用红笔轻轻圈了一下。
“我高考那年,我妈被财务所的人堵在家门口,说我爸贪污。”她声音不高,“他们拿不出证据,就天天来闹。我妈每天记账,一笔不落,可没人信。最后是邻居帮她录了音,才澄清。”
她转头看他:“账本是对的,可人心不信。就像咱们的设备,参数全达标,可工人不用,就是废铁。”
刘海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做点能让人信的东西。”她说,“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背景,是靠它自己站得住。”
刘海把水杯放回窗台,抹了把脸:“行,那就从明天开始,把“人情味”焊进产品里。”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写着“人机共情设计准则”的笔记本,翻了一页,见空白处画了个小齿轮,旁边写了两个字:“别冷。”
他笑了笑,没说话,把本子轻轻推回去。
徐怡颖坐回桌边,翻开新一页,写下第三条:“情感反馈机制探索——用户操作成功时给予正向提示(灯光、声音、震动等)。”
“这算科研项目?”刘海靠在桌边,抱着手臂。
“不算。”她头也不抬,“算良心。”
刘海没再问。他走到白板前,用粉笔在双环图下方补了四个字:“让人安心。”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还没亮,屋里只有顶灯照着两张并排的影子。一张在墙上,一张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恰好盖住那行“别冷”。
徐怡颖合上本子,钢笔尾端轻轻点了下桌面。
刘海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三分。
“明天早上八点,叫人来开会。”他说。
“你请客吃早饭?”她问。
“炒面太贵,豆浆油条凑合。”
“行。”她站起身,背起帆布包,“记得买甜的,我不喝咸的。”
刘海笑着摇头:“你这人,提了这么多要求,连口咸豆浆都受不了。”
“我不是受不了。”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是没必要。”
门开了,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写着会议议程的纸,边角掀起,露出背面一行铅笔写的字:“别让技术,成了压人的工具。”
她没回头,走了出去。
刘海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翻动了一下,又落回桌面。
他走过去,把纸压好,顺手把《机械制图手册》塞进抽屉最里层。
窗外,九月的风穿过校园,吹动了实验室门口那张合影照片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