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进旧实验楼二楼,风从走廊穿堂而过,吹得门框嗡嗡作响。刘海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写满“合作接洽记录”的纸,目光落在楼梯拐角处——昨天他推开窗、没关门,就是为了看这一眼。
脚步声由远及近。
郑世昌穿着和前次一样的深灰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鳄鱼皮包稳稳夹在腋下。他抬头看见刘海,嘴角一扬:“小刘,准时。”
“您也准。”刘海侧身让开,“进来坐吧。”
屋里还是老样子:斑驳墙皮,淘汰桌椅,唯一干净的木桌上摆着搪瓷缸、铅笔盒,还有那台拆了壳的收录机。郑世昌扫了一眼,没提条件,也没先落座,而是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框上的灰。
“上次走时风大,我特意没关。”刘海说,“怕人以为咱们谈崩了,连窗户都砸了。”
郑世昌笑了一声,转身坐下:“你这人有意思,防我像防贼。”
“不是防您。”刘海拉开椅子,正对而坐,“是防我自己手快,签了不该签的东西。”
“那你今天准备好了?”郑世昌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写着《合作补充条款建议稿》,繁体字,排版整齐,“我回去想了几天,觉得五五分成确实不够体现诚意。所以我改了——利润四六分,我占六成。品牌宣传这块,我也能更快铺开。”
刘海没动,听完才开口:“您这"更诚恳",听着倒像是来收编我的。”
“市场节奏不等人。”郑世昌语气平缓,“我出资金、渠道、人脉,你们只出技术,四六合理。”
“不合理。”刘海摇头,“两百台卖断货,不是靠嘴吹出来的。是每一颗螺丝拧三圈半,每一个焊点用放大镜看过,才有人愿意加价买。你说,等于说我团队干八分活,拿四分钱?”
“你可以提高产量。”郑世昌扶了扶袖口,“建厂线后自动化生产,成本降一半。”
“降了成本,谁定品控标准?”刘海盯着他,“是你派的人,还是我这边盯?要是你那边为了省料改材料,音质塌了,"青江智造"四个字还值几个钱?”
郑世昌顿了下:“可以设质检小组,双方派人。”
“那品牌名呢?”刘海又问,“你说宣传全归你管,那以后学生问这是哪国牌子,我说香港的?还是内地学生自己搞的?”
“名字不过是个符号。”郑世昌笑了笑,“消费者认的是质量,不是出身。”
“可我在乎。”刘海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这牌子是我和兄弟们一锤一钉敲出来的。它姓"青江",不姓"恒通"。想共名?不行。想改名?更不行。”
空气静了一瞬。
郑世昌脸上的笑淡了些,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你小子,胆子不小啊。我见过多少创业者,听到投资两个字腿都软,你还敢跟我讲条件?”
“我不是不敢。”刘海咧嘴一笑,“是算过账了。我们第一批净利八千,第二批模具优化完,保守估计两万五。我不急着抱大腿,您也别指望一口吃下。”
郑世昌眯起眼:“你要真不谈,我现在就走。”
“您请便。”刘海坐着没动,“门开着,风够大。”
两人对视几秒,谁都没挪地方。
最后是郑世昌先松口:“好,品牌名你留。但利润……五五可以,我加个条件——首期定金我付四成,比原计划多一成。怎么样?”
刘海低头,从《机械制图手册》里抽出上回那张“合作接洽记录”,翻开背面,用铅笔写下三条:
一、接受五五分成;
二、“青江智造”品牌注册归属团队;
三、所有大宗采购双签确认。
写完,推到桌子中间:“再加上一条——样机联合测试,必须在我这做。您派人来看流程,没问题再投产。否则,免谈。”
郑世昌看了看纸,又看看刘海:“你这是把路全堵死了。”
“不是堵。”刘海把笔帽盖上,“是划清界限。您出钱,我出命。命不能白出,路也不能乱走。”
郑世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我服你。五五,品牌归你,双签也行。样机测试你主导,我派人学习。一周内,首付款到账。”
“成交。”刘海伸出手。
两人握手,力道都不轻。
郑世昌站起身,整了整大衣:“你比我见过的多数老板都硬气。希望将来别后悔今天没多要点。”
“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刘海送他到楼梯口,“您慢走。”
“下周见。”郑世昌点头,转身下楼,皮鞋声一步步远去。
直到听见大门“砰”地合上,刘海才收回目光。他没回屋,而是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三分钟,他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他知道郑世昌不是善茬,那一句句“为你们好”,其实都在削他的根。但他更知道,一旦让步,以后步步退。今天丢了命名权,明天就会丢技术主导权,后天连工厂大门朝哪开都轮不到他说了。
他掏出兜里的铅笔,在墙上轻轻画了一道刻痕。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打赢一场仗,就留下一道记号。小时候为护弟弟挨揍,画过;高考前顶着压力复读,画过;重生回来第一周搞定实验室危机,也画过。
这道,是第三十七道。
他转头回屋,从抽屉拿出一张新纸,工整写下六个字:**合作接洽记录**。
下面列了五条:
一、利润分配:五五分成,资本与技术对等;
二、品牌归属:“青江智造”注册权归团队所有;
三、采购机制:单笔超五百元须双签确认;
四、样机测试:首轮于本场地完成,对方派人监制;
五、协议形式:暂不签署书面合同,所有条款以执行为准。
最后一行,他写下:“底线守住,寸土未失。”
折好纸,塞进《机械制图手册》夹层,和上次那张并排躺着。
他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户缓缓关严。咔嗒一声,插销落下。接着他又走过去,用力推了推门,确认门框纹丝不动。
风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他坐回椅子,打开手册,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下一步:找厂试模,准备样机。”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徐怡颖说得对,外观还得再磨。”
刚合上本子,窗外传来一阵鸟鸣。
他抬头看去,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瞅他一眼,扑棱飞走了。
刘海笑了笑,把铅笔放进笔筒,腰间的多功能扳手随着动作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