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时,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他怀里抱着三本合订的《中国电子报》,胳膊底下还夹着从宿舍带来的帆布包,里头塞满了昨晚写好的笔记和一张皱巴巴的市区交通图。
走廊上人不多,几个学生端着搪瓷缸子往水房走,见他这副模样都多看了两眼。刘海没理会,径直走到靠窗那排长桌前,把报纸一本本摊开,用半块橡皮、一把尺子和一个生锈的轴承零件压住页角——这是他惯用的防风法子,比书镇好使。
他抽出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框:索尼、飞利浦、熊猫。每个框下面列着价格、功能、广告语。正低头抄数据,忽然感觉影子一暗。
“你这造型图,像八级钳工业余练手。”
声音不高,带点冷调子,但字字清楚。刘海抬头,看见徐怡颖站在桌边,左手腕上的翡翠算盘珠轻轻晃了一下。她手里拿着本书,封皮写着《人机工程学导论》,另一只手拎着军绿色帆布包,站姿笔挺,像是刚从辩论赛现场过来。
“哟,查户口的来了?”刘海咧嘴一笑,顺手把草图往旁边挪了挪,“要不您给鉴定鉴定?”
徐怡颖没接话,直接拉开椅子坐下。她把书放在一边,从包里抽出一支深蓝色钢笔,拧开笔帽,在那张被铅笔涂得乱七八糟的纸上画了一条流畅的弧线。
“收录机是随身听的过渡品。”她边画边说,“学生买它,不是为了摆客厅显摆,是要揣兜里、塞书包里、上课路上听的。你搞个四方铁盒子,还带把手,谁背它去自习室?嫌不够重是不是?”
刘海凑过去看,那线条一弯到底,侧面收窄,顶部微微隆起,像个拉长的鹅蛋。
“这玩意儿能做出来?”他问。
“能。”她敲了下纸面,“ABS塑料注塑成型,成本比金属壳低三成。加上金属包边加固,摔两次都不裂。你现在这个设计,光外壳就得四十块,我这个,不超过二十八。”
刘海眨了眨眼:“你还懂材料报价?”
“上个月帮教授整理轻工展资料。”她淡淡地说,“顺便看了二十家厂的投标书。”
刘海没再说话,低头翻出自己的小本子,在“材料预算”那栏快速写了几个数字。他又掏出王大勇昨天给的价格表对照了一下,眉头慢慢松开。
“行。”他合上本子,“那你来改。”
徐怡颖抬眼:“改什么?”
“整个外观系统。”刘海把铅笔递过去,“从颜色到按钮布局,你说了算。我就提一个要求——别做成粉红色,不然兄弟们非以为我卖闺女货不可。”
徐怡颖嘴角动了动,没笑,但耳尖悄悄泛了点红。她接过铅笔,又抽出一张新纸,开始画三视图。
十分钟后,她把纸推过来。刘海一看,愣住。
整机厚度比原来少了快两厘米,按键集中在右侧,左侧留出磁带窗口,外圈一圈银灰金属边,底部有两个可拆卸电池仓盖。背面还有个小支架,打开能斜立在桌面上。
“电路板我看了你的初稿。”她说,“电源模块和功放离太近,发热严重。建议把喇叭移到下方,主控芯片往前挪一公分半,这样散热通道就通了。”
刘海盯着图纸,忽然伸手摸了摸右眉骨那道疤。
这不是巧合。他昨晚没收到任何提示。可她的改动,和他前世见过的一款畅销机型几乎完全一致——那是九十年代初风靡校园的“青春之声”,卖了三百多万台。
“你以前画过这东西?”他问。
“没有。”她拧上笔帽,“第一次见你拿这种粗劣设计出来,逼得我不得不画。”
刘海笑了,把图纸小心折好,塞进《机械制图手册》里。
“行,这块你说了算。”
中午十二点,旧实验楼二楼那间空教室终于腾了出来。门上贴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青江智造临时工作室”八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临时找人写的。
教室里摆了两张拼起来的课桌,几把掉漆的铁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刘海用粉笔写了三行字:“1.外观设计定稿;2.材料清单确认;3.样机组装分工”。
徐怡颖进门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文件夹。她把包挂在椅背上,打开夹子,抽出一叠彩稿。
“配色方案三个。”她把纸铺开,“象牙白配银灰边,适合男生;浅蓝配钛金,偏中性;第三个是酒红配哑光黑,限量款用。”
刘海一张张看过去,点头:“全按你说的来。印刷厂那边我认识人,下周就能打样。”
“还有这个。”她拿起钢笔,在电路板草图上画了个圈,“这里加个防误触卡扣,不然口袋里一蹭就开机,费电。”
刘海盯着看了两秒:“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有台老式录音机。”她说,“上周刚修好,就是按钮太灵敏。”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几张熟悉的面孔陆续探进来。
“大哥,真在这儿啊?”有人喊,“跑遍图书馆没找着你!”
来的是团队里的几个同学,有的负责资料收集,有的管联络打印。他们一进门就围到桌前,看到那几张崭新的设计图,集体安静了三秒。
“这……真是咱们做的?”一人挠头,“咋看着跟百货大楼展柜里的似的?”
另一个皱眉:“这壳子真能做出来?我看不像咱学生能捣鼓的东西。”
“成本会不会太高?”有人小声问,“咱不是说好,第一款控制在三十块以内吗?”
刘海没急着解释,直接翻开徐怡颖的成本分析表,指着几行数字:“ABS壳体十七块六,金属包边四块二,内部结构优化后省了三点七块组装工时费。总成本二十九块一,还在红线内。”
教室里又静了几秒。
徐怡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们要做一台机器,还是想造一个会被记住的名字?如果只是拼参数,十年后也没人记得你是谁。”
没人接话。
她继续说:“我们现在做的不是替代品,是定义。以后别人说“学生牌收录机”,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样子,应该是我们这个。”
最后一句落下,屋里还是安静。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声:“我投她一票。”
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平时不爱吭声,但技术最扎实。他点点头:“她算得清,画得准,还知道用户想要啥。我不信她信谁?”
这话一出,气氛立马变了。
“那感情好!设计师到位,咱干劲更足!”
“我下午就去找模具厂问问注塑周期!”
“说明书排版我来弄,保证配上这图,显得高级!”
笑声重新响起,有人拍桌子,有人互相撞肩。刘海站在桌边,看着这群人吵吵嚷嚷,手里捏着最终版的设计图,纸边已经被汗水微微浸软。
他转头看向徐怡颖。她正收拾包,动作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弧度。
“走?”他问。
“嗯。”她背上包,钢笔插回侧袋,“明天交三维建模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阳光照在实验楼外的水泥台阶上,反着白光。刘海站在下层,她站在上层,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未拆封的蓝图。
他把图纸折好,塞进工装裤内袋,手碰到那张写着“青江智造”的纸页,还在。
“下一步。”他说,“找厂子。
徐怡颖点头,抬手扶了下背包带。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点春天的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