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青江工学院男生宿舍三楼的走廊尽头,307寝室门缝里漏出一缕昏黄灯光。刘海坐在书桌前,钢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写下“下一步:样机测试准备”,最后一划收尾干脆利落。他合上本子,抬眼看向窗外——实验楼顶那块“严谨求实”的金属牌已经不再反光,天边只剩一道灰蓝色的余烬。
他没起身,也没开灯,只是把手插进工装裤兜,指尖碰到了那把自制多功能扳手。棱角还在,硌得掌心发麻。挺好。
就在这时,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
“中关村电子街即将崛起。”
刘海愣住,笔掉在桌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他没动,连呼吸都压低了半拍。这声音没有来向,也不带语气,就像有人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完字又随手抹掉,干净得不像幻觉。
他盯着桌面看了三秒,然后低声问自己:“上次系统说话是啥时候?”
答案立刻浮上来——上个月徐怡颖笔记差点被毛小三顺走那天。再往前,是他差点误触高压线路那次。每次就一句,每句都准,错过就没。
他摸了摸右眉骨那道月牙疤,这是前世留下的记号,也是他活到现在最硬的道理:有些事,不信也得信。
“中关村……电子街?”他念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这个词他不陌生。去年《人民日报》有篇豆腐块报道提过一笔,说北京海淀那边冒出一堆个体户,在路边摆摊卖半导体、电阻电容、录音机零件,还管那条街叫“电子一条街”。当时他扫了一眼就翻页了,心想这跟自己有啥关系?
可现在系统专门点出来,那就不是随便看看的事。
他拉开抽屉,从一堆图纸底下抽出个牛皮纸袋,里面夹着几张剪报,边角都磨毛了。这是他从大一就开始攒的习惯,凡是带“技术”“改革”“试点”字样的新闻,全剪下来压在手册里。别人笑他抠搜,他说这是“情报库”。
他抖开剪报,手指顺着标题滑下去,终于在角落找到那条消息:《中关村涌现新技术经营户,民间科技活力初显》。全文不到二百字,提到几家刚注册的公司名字,什么四通、信通、科海,听着像街道办下属单位。但有一句写着:“部分商户已开始代理进口微型计算机配件。”
刘海瞳孔微微一缩。
微机配件?八六年这时候,全国能摸到电脑的人还没火车站检票员多。谁买?谁用?谁敢修?
但他知道——用不了几年,这些玩意儿就要铺天盖地。汉卡、软驱、内存条,全是暴利。更关键的是,这些人卖的不只是零件,是**通道**。谁先进去,谁就能搭上第一班车。
他放下剪报,翻开自己的《机械制图手册》,在空白页上快速写下几个词:
-中关村
-个体经营
-元器件流通
-技术转化窗口期
-民间组装市场
写完一行,他又划掉“民间组装市场”,改成“硬件分销跳板”。
这不是搞发明,这是抢滩。
他脑子里飞快过一遍未来十年的大事记:联想前身叫计算所新技术发展公司,八四年成立;四通打字机八五年火起来;长城电脑八十六年推出第一台国产PC……时间线正一点点对上。
可问题是,他现在人在青江,离北京一千多公里,身上总共三千二存款,专利才刚提交,样机都没影儿。
干不了大事,但可以盯住风向。
他转头看向墙角那个旧木箱,里面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一双回力鞋。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手绘地图,是他用半年课余时间拼出来的全国铁路简图,标红了北京、上海、广州三个点。其中北京旁边画了个齿轮符号,那是他原计划暑假北上的标记。
现在得提前了。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新一页写下:
1.查清中关村目前有哪些商户在营业(名称、主营产品)
2.梳理近期国家关于民营科技企业的政策动向
3.确认北京本地是否有可靠信息来源或联络点
4.计算往返路费与停留成本(控制在五百元以内)
5.制定短期侦察方案(两周内完成)
写完五条,他又补了一句:“不能以个人名义暴露意图。”
学生身份太扎眼,贸然打听容易惹麻烦。尤其是这种刚冒头的新事物,上面看着呢。
他靠回椅背,左手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扳手边缘。这东西是他亲手焊的,六角扳手、螺丝刀、锉刀三合一,外人当玩具,他知道这是保命家伙。当年在工地救同事,就是靠它撬开变形车门。
现在要撬的,是一扇还没完全推开的门。
他重新打开剪报,把那篇报道逐字读了一遍,又从头翻起《机械制图手册》,在夹层里找出另一张纸——是他在寒假期间整理的“未来关键技术节点预测表”,原本是用来规划专利布局的,现在得挪作他用。
他拿红笔圈出三项:
-微型计算机普及(预计1988年起量)
-汉卡销售热潮(1987-1990)
-个人组装电脑兴起(1989年后)
这三条背后,全都站着一个词:**需求**。
只要有人想装电脑,就得买零件。而第一批卖零件的人,赚的不是差价,是认知差。
他忽然笑了下,自言自语:“嘿,这不就跟早市抢白菜一个理儿?谁起得早,谁筐里有菜。”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压纸的沙沙声。
他没停,继续在本子上列关键词:
-渠道
-信息不对称
-政策试探期
-早期参与者红利
每写一个词,脑子里就多一幅画面:狭窄街道两边支起的小摊,玻璃罐子里泡着晶体管,铁皮柜上摆着软驱,老板叼着烟跟顾客比划接口类型。那些人现在可能还穿着汗衫蹬着自行车进货,但他们手里攥着的是未来的钥匙。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十点零七分。
图书馆明天七点半开门,他得赶早。八十年代的资料藏得深,一本《科技日报合订本》说不定就躺在角落积灰。另外还得去邮局查有没有《中国电子报》的订阅点,这种专业报纸学校不一定订。
最重要的是,他得想办法弄到一份北京市区交通图,不然去了人生地不熟,连中关村在哪条街都摸不着。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画了张简易行程草图:
青江→北京(火车硬座)→海淀区→中关村大街→沿街走访→记录商户情况→返程
时间控制在十天内,住宿选便宜旅社,吃饭啃馒头就咸菜。省下的钱能多买几份资料。
做完这些,他长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窗外夜色浓重,树影不动,整栋宿舍楼只剩下这一盏灯还亮着。楼下水房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是在倒计时。
他伸手关掉台灯。
黑暗扑上来的一瞬,他又睁着眼坐了两分钟,确认脑子里那句话没消失,也没变样。
“中关村电子街即将崛起。”
一字未改。
他点点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回应:“行,我听见了。”
然后他站起身,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夹层,顺手将《机械制图手册》合好,放回抽屉最里侧。临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把闹钟拨到五点二十。
还有八小时四十三分钟,天亮。
他躺上床,工装裤没脱,扳手仍别在腰间。床板硬,硌背,但他习惯了。闭眼前,他望着天花板裂缝,心想:
这趟北上,不为别的,就为亲眼看看,那条街到底长什么样。
手指轻轻敲了三下床沿,节奏稳定,像在测算某种未知距离。
屋外,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