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刘海还靠在树干上，手插裤兜，嘴里那根草茎刚被他吐掉。路灯昏黄的光斜切过他的肩膀，照出半边轮廓。他正盯着宣传栏玻璃上映出的影子发呆，忽然听见脚步声砸在水泥地上，又急又重。
他转头。
徐怡颖站在三米外，手里举着那张纸条，手臂伸得笔直，脸绷得像要吵架。
“这是你写的？”她声音不高，但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刘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
“你拍我睡觉？”
“就一下。”
“你还拿去参展？”
“他们选上的。”
她往前一步，纸条甩在空中：“刘海！你知不知道这有多离谱？”
“我知道。”他答得干脆，“但我没写名字。”
“那你写这破纸条干什么？生怕我不知道是你干的？”
“我想你会看到。”他说，“而且……我觉得你挺好看的。”
她愣住。
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把宣传栏边角的一张传单掀起来，哗啦一声又落下。刘海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半米处。
“我不该拍？”他问。
她咬着下唇，没说话。
“要不……”他慢慢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举起，“我自首？”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抬脚踹他小腿。
他哎哟一声跳开，她已经转身往回走。
“徐怡颖！”他在后面喊，“你走那么快干啥？”
她不停。
他追上去，不敢碰她，也不敢靠太近，就在旁边跟着。
“我错了。”他说。
她冷笑。
“那照片……洗出来我请你吃饭行不行？”
“谁稀罕。”
“要不……我也让你拍一回？躺图书馆让你拍，随便拍，拍到满意为止。”
她猛地停下，回头瞪他：“你是不是有病？”
他咧嘴一笑：“可能吧。”
她抬手就想打，他立刻举双手投降。她骂了句什么，扭头又要走。
刘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那天在山顶，你说要跳下去吓我，我没信。今天这张照片，我赌你也不会真生我气。”
她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继续走。
刘海追上来，这次没再道歉，也没说话，就默默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林荫道往宿舍区走。路灯光斑断续洒在地面，踩碎又拼起。
她走得快，鞋跟敲地的声音清脆。他也不慢，长腿几步就能跟上。拐过第三棵梧桐时，她忽然偏头看他一眼。
“你还跟着？”
“送你回去。”他说。
“谁要你送。”
“怕你迷路。”
“从教学楼到女生宿舍，三百米直线距离，我走了一年半。”
“万一摔了呢？刚才爬山就差点崴脚。”
“那是你拉我拉得太急！”
“我不拉你，你现在已经在山沟里喂蚂蚁了。”
她翻个白眼，加快脚步。他也不急，稳稳缀着。走到岔路口，她往左一拐，进了小径。这条路更窄，两边是冬青丛，头顶树枝交错，遮了大半光线。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身后脚步声没了。
她停下，回头。
人不见了。
她皱眉，左右扫视。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冬青后面窜出来，直接蹦到她面前，双手高举。
“投降！投降还不行吗！”
她吓得往后一退，差点绊倒，扶住树干才站稳，抬手就朝他胳膊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有毛病啊！吓死人了你！”
“我这不是想活跃气氛嘛。”他揉着手臂，笑嘻嘻的，“你看，你现在都不想着照片的事了。”
“我——”她刚要骂，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一点点。”他眨眨眼。
她抬脚又要踹，他转身就跑。她拔腿就追。
两人在小径上你追我赶。他跑得不快，总留半步距离，时不时回头逗她：“来呀，抓到我就把底片给你！”
“你给我站住！”
“你追得上我就给！”
她越追越急，他也越跑越放肆，绕着树转圈，故意卡她路线。有一次她差点扑到他后背，他猛地侧身一闪，她收不住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工装外套的扣子。
两人同时僵住。
她迅速后退，耳尖一下子红了。
他摸摸鼻子，也咳嗽两声，假装没事发生。
“你……你别跑了！”她喘着气说，“再跑我喊人了！”
“你喊啊。”他站在五步外，叉腰，“看有没有人信你半夜追男生追得满头汗。”
她气结，往前冲。
他又跑。
这次她学聪明了，不跟他绕弯，直接抄近道堵在路口。他一看形势不对，调头就撤。她紧追不舍，穿过一片低矮灌木，踩着石板路冲上缓坡。
终于，在靠近宿舍楼前的路灯交汇处，她一把拽住他后衣领。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他被迫停下，转过身，咧嘴笑：“你都抓住我了，我还跑啥。”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手指还揪着他衣服没松。夜风吹乱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瞪着他，可眼神已经开始飘忽。
“你……你太过分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
“我知道。”他低头看她还抓着自己衣领的手，“要不……你先放手？”
她这才意识到动作，猛地松开，往后退半步，手不自觉摸了下耳朵。
那里已经红透了。
刘海看着，没说话，只是嘴角翘得更高。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动。远处操场传来广播站关机前的最后一段音乐，轻飘飘的，听不清调子。
“那……”他finally开口，“明天上课见？”
她低哼一声，转身就走。
他站着没动，目送她走向宿舍门禁。她刷卡进门，脚步有点快，背影微僵。就在门要合上的刹那，她忽然停下，侧过头，声音极轻：
“……底片，给我留一张。”
话音落，门咔哒一声关严。
刘海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没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了眼宿舍楼窗户。风把树叶摇得沙沙响，他把双手慢慢插回裤兜，指尖碰到了相机冰凉的边角。
他没动它。
只是站着，笑了会儿，然后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