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窗纸由灰转白,陈默的手从木盒上抬起。他没再敲暗号,而是直接拉开抽屉,把盒子推了进去。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的节奏,是轻快的小步快走,军靴底蹭着石子路特有的那种响动。
门被推开,唐雨晴探进半个身子,相机挂在脖子上晃荡,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哪个土炕上爬起来。她一眼就看见桌上的旧木盒,眼睛立马亮了。
“成了?”她问,嗓音还带着点睡哑,尾音却翘得高高的。
陈默点头,掀开盒盖,把传单样本、印章残片、路线图、数字密码一一摊开。“文书员、印刷机、银行柜号、摩斯码——全对上了。你看看能不能写明白。”
唐雨晴没说话,蹲下身来,把脸凑近那张被口水浸湿的数字。她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镜片压在“0479218”上,眉头慢慢皱起。“这号我见过,裕通银行的保险柜专用编号,取款要双签。”她抬头,“谁在用?”
“还不知道。”陈默说,“但能调用督军署的纸,接城南专线,开保险柜——不是小角色。”
唐雨晴站起身,摘下相机,打开后盖,抽出一卷胶卷塞进衣兜。“我去照相铺子洗几张图,印章残片拍特写,路线图画成大图示,银行编号放大印在纸上。老百姓不认字,图看得懂。”
陈默嗯了一声:“越快越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他:“你说他们为什么急着栽赃咱们?”
“怕了。”陈默把手搭回盒沿,“断肠沟五百人没了,将军要找替罪羊。有人趁机往上递刀子,想借刀杀人。”
唐雨晴笑了,笑得有点冷:“那我就让他们这刀,砍自己手上。”
她走了,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响起自行车链条的咔哒声,接着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动静。陈默坐回桌前,没再看盒子,而是盯着墙上那张防区草图。上面没有标记新情报,但他手指在东谷边缘轻轻划了一道,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火线。
太阳升到屋顶时,第一批报道开始往外送。
唐雨晴的稿子叫《谁在造谣?一张传单背后的黑手》,印在粗黄纸上,字不大,但排得整齐,白话文写成,连放牛娃都能听明白。开头一句:“你手里这张纸,是谁花钱印的?”底下就是照片:印章残片拼出个“张”字角,路线图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银行编号单独占一行,加了黑框。
早市开张,茶馆里坐满了人。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农站在条凳上,举着报纸念:“……传单用的是督军署专用纸,油墨桶夹层藏印章,赌坊筹码当信物,银行柜号做记号——这不是造谣,是有人拿公家的钱,干陷害抗日队伍的勾当!”
底下有人嘀咕:“扯吧?官家的事,咱管得着?”
话音未落,一个退伍兵猛地站起来,袖子一撸:“我管过账!0479218这个号我登过!上个月给督军署报军粮采购,双签才放款!谁敢说假?”
人群一下子静了。
一个妇女突然从包袱里掏出几张废纸:“你们看!我家娃从衙门口扫回来的,纸边印着“督军署专用”四个字,跟这传单一模一样!”
铁匠也挤进来:“滚筒机“铁鹰-3”?我修过!去年坏了三次,每次都是半夜来人,给钱就修,不让问是谁用。”
赌坊伙计在人群外喊了一嗓子:“顺字筹码!我们那儿专供官面人用!一枚换五块大洋,不记名!”
话音落地,茶馆炸了。
有人抄起报道往村里跑,有人当场撕了自己收着的传单扔地上踩,还有人冲到墙根下,把贴着的“游击队通敌”布告一把扯下来,揉成团砸进臭水沟。
中午前,三个村子自发把报道抄在祠堂墙上,用墨汁刷得老大,底下压着实物照片的翻印图。一群孩子围着念:“银行柜号0479218!抓内鬼!”声音越喊越齐。
下午,通讯员跑进根据地主屋,喘着气汇报:“东屯开会,六十多人到场,一致说要查幕后黑手;西坡李家媳妇把收到的传单烧了,烟冒得老高;连伪军家属都来了人,问咱们是不是也被骗了。”
陈默坐在桌边,听一句,点一下头。等听到“烧传单”时,他才开口:“他们是在怕,还是在怒?”
通讯员一愣:“怒,队长。有人喊“不能让狗官欺负老实人”,还有人说“这钱是不是从咱们税里扣的”。”
陈默没再问。
傍晚,又一个通讯员来报:“南岗村整夜点灯,几十人在祠堂抄报道,准备明天挨家发;北林驿站外头,三张假传单被人用石灰水泼了,写了“造谣者不得好死”六个大字。”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村庄炊烟袅袅,有的直,有的歪,有的散得快,有的聚不散。他知道,那是人心在动。
屋外传来脚步声,唐雨晴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摞刚印好的报纸,脸上有汗,右手食指和中指染了墨迹,微微发抖。她把报纸放在桌上,喘了口气:“最后一版改了标题,加了句“每一分钱,都该用在打鬼子上”。已经全送出去了。”
陈默看着她,没笑,也没夸,只说:“辛苦了。”
她摆摆手,一屁股坐下,抬手抹了把额头:“值。刚才路过东街,听见两个老头吵架,一个说“陈默队伍不清白”,另一个直接抄起扁担要打他,说“你再胡说,老子跟你拼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默依旧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目光落在最远那缕炊烟上。它起初细弱,慢慢变粗,最后稳稳升空,没散。
他忽然说:“再等等。”
通讯员愣了:“可百姓都起来了,随时能围府邸——”
“现在动手,是我们在罚他。”陈默打断,“再等一天,是人民在审判他。”
他收回手,红绳从腕间滑下,他没去缠。
“火起来了。”他说,“时候到了。”
外头传来孩子们的喊声,由远及近,是一群半大孩子举着抄写的报道,在村道上奔跑,边跑边喊:“抓黑手!抓黑手!”声音撞在山壁上,反弹回来,一层叠一层。
陈默转身,走向桌边,拿起那份最初的证据清单,手指在“0479218”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合上。
屋外,最后一缕阳光沉进山脊,村道上的呼喊还在继续。